消失中的傳統——馬來西亞福建人喪俗調查研究

 

                                消失中的傳統——

                                馬來西亞福建人喪俗調查研究                                       李永球

 

發表於新紀元大學學院東南亞學系與淡江大學歷史系學東南亞史研究室聯辦“第四屆馬來西亞華人民俗研究：台灣與馬來西亞的比較視野國際學術研討會”2022年7月2-3日。論文結集出版——陳琮淵、廖文輝主編：《2024年馬來西亞華人民俗研究論文集》，2024年5月。

 

                                                              摘      要

 

         馬來西亞福建人，通常指講閩南語的閩南人，是我國最大的華裔群體，約有兩百多萬人，早在明清兩朝及民國期間，福建人就從閩南地區移民過來。而台灣也是以閩南人居多。兩地分隔千里，卻有著共同的語言、信仰與風俗。

         數百年前，華裔從閩粵移民到馬來西亞，將家鄉的民俗一併帶過來，喪俗乃是其一。福建人最為注重喪禮，受到古代儒家文化的影響，福建人遵守傳統喪禮習俗。數百年來，福建喪禮在此落地生根，發展變化，或自然淘汰，或順隨環境演變，或慘遭改革消滅，已消失的難以重生，式微中的難以保留。本篇專注在福建喪禮中已經消失或式微中的習俗，並進一步加以探討。

         《禮記·昬義》云：“夫禮始於冠，本於昬，重於喪祭”，喪禮是中華文化之根本。冠婚二禮已經嚴重衰落，若再失去了喪禮，中華文明則黯淡無色彩矣。喪禮有其優美文化內涵的一面，唯有深入認識其意義，才會理解及心生認同感。有句名言云：“母親再醜也是您的母親，何況您的母親並不醜！”

 

一、前言

 

         福建人南來馬來西亞是相較其他籍貫的來得早及多，明代開始就有移民潮，到了清朝大量福建人買棹南來，清末民初因為內憂外患而紛至沓來。他們帶來了本身的語言、飲食、信仰、工藝、戲劇、音樂、服裝及誕婚壽喪風俗等，豐富了馬來西亞的人文民俗與藝術。

         自民國初年的五四運動開始，傳統民俗遭受排斥，當時的知識分子大部分認為傳統的誕婚壽喪過於迂腐低俗，甚至迷信封建。因此指責排斥排山倒海而來，傳統民俗被攻擊得體無完膚。尤其是婚禮，最先受到“文明婚禮”的侵略，無形中傳統婚禮就被套上“封建婚禮”的莫須有罪名了。不僅婚禮，喪禮也遭到嚴重攻擊與排斥。本文僅以馬來西亞的福建人喪禮為研究對象，五四運動對於馬來西亞喪禮影響不大，但早年從中國南來的老師多多少少對喪禮做出不少嚴厲的批評，接著是基督教的宗教師對於傳統喪禮的抨擊，但影響不大。這數十年來，佛教提倡“佛化喪禮”對傳統喪禮是個致命傷，加上殯業公司為了簡化省工而做出的“簡化”喪禮，甚至“不按傳統的改革”，如今我們的喪禮還有什麼傳統可言！

         馬來西亞福建人喪禮可分為五個時期，見下圖：

	名稱	年份	備註
第一時期	早期傳統兼簡陋期	1900年前	部分峇峇娘惹及發跡富豪有能力辦理完整傳統喪禮；大部分苦力貧民喪禮簡單，甚至以草蓆包裹埋葬之。
第二時期	傳統繁華期	約1901-1941年	經濟蓬勃產生許多富豪，彼等喪禮熱鬧隆重，出現了多場豪華大型喪禮；至於苦力貧民猶然是簡單的喪禮。
第三時期	戰亂低靡期	1941年底-1945年	因為日本南侵東南亞，戰亂及經濟不景而進入簡陋不堪的喪禮低靡期。
第四時期	傳統兼簡化期	1946-1980年左右	喪禮逐漸由繁入簡，許多傳統喪俗趨向簡單化。
第五時期	傳統兼商化佛化期	1980年左右迄今	喪禮逐步簡中，殯葬被商業化，大部分喪俗被拋棄革除，一些則被商業化而愈加奢華；另外佛化喪禮逐步盛行，儀式模仿基督教西化，將傳統喪禮連根拔起。出現了古老傳統被革除而消失。

【1】

         雖然所言的是福建喪禮，但本圖表也囊括各籍貫華裔，可謂各籍貫都面對著同樣的演變發展問題。

 

二、消失式微中的喪俗

 

         多年來的調查研究，已消失或式微中的福建喪俗，主要有下列數項：

 

         壹、開路神——傳統出殯行列開路神被擺在前頭為逝者開路，它是古代的方相氏，負責出殯時驅除鬼怪，保護逝者亡魂。從第二次大戰前福建籍富豪遺留下的喪禮照片可見到它的模樣，太平富豪黃務美1921年代喪禮開路神，一手持方天畫戟一手持“黻翣”（官員喪禮專用）。採用開路神的多數是富有人家，窮人家一般上糊不起。【2】二戰前多次出現在福建籍富豪喪禮，二戰後銷聲匿跡，消失在馬來西亞國土上。

         《周禮•夏官司馬第四》：“方相氏：掌蒙熊皮、黃金四目、玄衣朱裳、執戈揚盾，帥百隸而時難，以索室驅疫。大喪，先柩；及墓，入壙，以戈擊四隅，驅良方。”（方相氏負責披着熊皮，戴着四只眼睛的假面具，穿着玄色衣、紅色裳，揮舞着戈盾，率領五隸之民舉行時難，到住宅中搜查驅逐疫鬼。有大喪，出葬時在柩前開路；到達墓地時，先到墓壙中用戈擊打四角，驅除山川中的精怪。）【3】《繪圖三教源流搜神大全》一書有“開路神君”之介紹：“開路神君乃是周禮之方相氏是也。相傳軒轅皇帝周遊九垓，元妃螺祖死於道，令次妃好如監護，因買相以防夜，蓋其始也。俗名險道神，一名阡陌將軍，一名開路神君。其神身長丈余，頭廣三尺，鬚長三尺五寸，鬚赤面藍，頭載束髮金冠，身穿紅戰袍，腳穿皂皮靴，左手執玉印，右手執方天畫戟，出柩以先行之，能押諸凶煞惡鬼藏形，行柩之吉神也……”【4】

 

         貳、西南香——喪事未滿“大祥”（俗稱三年，僅是兩週年），採用的是西南香與白蠟燭祭奠（有些一週年除靈後就用紅腳香紅蠟燭）。所謂西南香就是香腳無顏色的線香，短又細，香身黑色，白蠟燭就得用西南香，如此方符合喪禮規制。約在上世紀七十年代後，中國不再生產西南香，馬來西亞斷了貨源，北馬就採用紅腳線香，紅腳香屬於喜慶所用，配白蠟燭顯得不倫不類。南馬一些地方則以青腳線香配白蠟燭，青色抑屬於喪色之一。【5】

 

         叁、七星板——七星板是以一片木板，較棺材底部略小，板上鑽七七四十九個小洞，古人尊崇北斗七星，進行大殮時，放進棺材底部，再將遺體搬進去。【6】此為馬來西亞太平早期的七星板，然而一般的七星板只是七個小洞。

        《中國風俗辭典》：“棺內或停屍床上放置的夾底板，因上鑿七孔如北斗七星，故名。在板上斜鑿梘槽一道，使七孔相連。北齊顏之推《顏氏家訓·終制》：‘床上唯施七星板。’……”【7】

         上個世紀底，七星板在馬來西亞逐步消失，目前僅見於登嘉樓的山頂（郊區，即Tiruk、Wakaf Tapai、Batu Rakit、Fikri Setiu等）數個小村地區，七星板鑽七個小洞，沒斜鑿梘槽，那裡祖籍福建的土生華裔非常堅持按照古俗進行喪禮。【8】

 

         肆、套衫食麵線——傳統上逝後得穿上“老儂衫”（壽衣）入殮，這個環節叫做“套衫食麵線”，通常由長子主持。這裡採訪了馬六甲及太平兩地的風俗，略有不同。

         馬六甲由長子頭戴草笠，腳穿木屐，然後站在屋外露天處，脫下木屐站在矮凳上，由殯儀工人協助反穿壽衣套在雙手上，殯儀工人問他壽衣為誰穿？母逝就回答為母親穿，父逝就回答為父親穿，殯儀工人取來一碗味甜的雞蛋麵線湯給他吃，先問他麵線為誰吃？同樣上述模式的回答，然後夾取長長的麵線來吃，雞蛋咬一口，剩下的由其他子孫們分享之，祝福大家有福氣長命健康，最後取下壽衣給逝者穿上，並將草笠拋往屋頂或掛在門口，再傳回木屐進屋，脫下木屐後帶回孝。【9】

         太平由長子在露天底下頭戴草笠，笠上有以繩子穿起一圈的十二粒紅棗及一圈十二粒的龍眼（閏年十三粒），腳穿木屐，套衫時脫木屐，赤腳站在矮凳上，面朝向屋內，口銜一紅包，再以一條麻繩套在手上，壽衣分三、七、九、十一件不等，一一反穿在雙手上，套好壽衣取下來，長子轉身面朝向外，壽衣披在其肩上，取下紅包放在口袋裡，殯儀工人取麵線給他吃口念吉祥的“四句”，然後取下壽衣給逝者穿上，他步下凳子，穿回木屐，把紅棗龍眼取下，再將草笠拋到屋頂上去，接著步行從屋子後門進入，前門出來。壽衣忌五件，五諧音誤，含有誤子誤孫之意。【10】

         為何會有套衫食麵線之俗？這要從清兵入關說起，滿人與漢人達成協議，定下十從十不從，其中有男從女不從，生從死不從，儒從僧道不從等等，漢男在生前失去了漢服，故在死後穿回漢服，而在穿回民族服裝之際，頭不頂清朝天，腳不踏清朝地，以此抗議不服清朝。套衫就是死後認祖歸宗，穿回自己民族的服裝。

         早期的壽衣是傳統漢服，尤其女性的更是明制漢服。近年的發展，已經採用清朝的滿服，西裝壽衣亦非常普遍，傳統漢服幾近消失。

 

         伍、入殮物件——三角枕、手囊、面目、腰憑、過山褲。三角枕也叫雞枕，三角形的白色枕頭套，內裝上金銀紙錢，放在遺體頭下，枕頭兩邊各放一顆煮熟的雞蛋與一枝竹葉，含意告訴逝者必須等到雞蛋孵出小雞，竹葉生長出葉，才可以與人間的親人見面，間接含蓄地告訴逝者，你已經逝世，不需要再留戀人間親人，前往到你的世界去吧。手囊就是白布製成的手套，套在雙手上。面目是白色布料製成的一塊橢圓形白布，旁有兩條線，供綁在逝者臉上。腰憑是白色四方形袋子（錢袋），有一條繩索供繫綁在遺體腰部，裡面塞滿紙錢。過山褲也叫過嶺褲，是一件白色小褲子，兩個褲腳都縫死（或者一腳縫錯），裡面裝滿紙錢，它的作用是當逝者靈魂前往死後的世界時，半路上會有孤魂野鬼（流氓鬼）欺負他，討過路錢，這時候他就把過山褲拋擲給他們去搶，因為褲子是縫錯或縫死的，這些野鬼在搶穿褲子時，穿來穿去都無法穿上。於是逝者靈魂就趁機離去，避開他們的騷擾。【11】

         此風俗目前僅見於登嘉樓山頂數個小村地區，西馬的西海岸各地本有三角枕、過嶺褲，近年來消失殆盡。

 

        陸、孝杖——我國的孝杖（喪杖），父喪用竹，母用樹木（普通種樹）。北馬大概二十公分長，杖頭繫一塊小紅布，持者為兒子、媳婦、女兒及男女內孫們。孝杖在送葬後，就插在墳墓上，火化者就與棺木一起焚燒。【12】

         南馬馬六甲的孝杖，大約有八十公分（两英尺七寸左右）長，以前峇峇族群的孝杖長及肚臍，象徵兒臍連母體，以紀念母親生子之苦難。父親採用竹子，母親的孝杖取本地一種類似刺桐的樹或有短刺的樹木，孝眷們以肩擔杖會刺痛皮肉，以示牢記母親生産之痛苦。福建和峇峇的杖頭纏金紙加紅布，以前内有加上一分錢幣。孝杖持者為兒子們及長孫；峇峇人則爲兒子們及內孫們均得持之。【13】顯見各地習俗有相同之處，也有不一樣的地方。

        《禮記•問喪第三十五》云：“或問曰：‘杖者何也？’曰：‘竹、桐一也。故爲父苴杖，苴杖，竹也；爲母削杖，削杖，桐也。’”（有人問：“喪杖是什麽做的？”回答說：“用竹竿、用桐木，作用是一樣的。父尊母卑，所以爲父親居喪用皮色粗黑的喪杖，這種喪杖是竹竿做的；爲母親居喪用削去外皮的喪杖，這種喪杖是用桐木做的。”）【14】；《儀禮•喪服第十一》云：“杖各齊其心，皆下本。杖者何？爵也。無爵而杖者何？擔主也。非主而杖者何？輔病也。童子何以不杖？不能病也。婦人何以不杖？亦不能病也。”（杖的高度都要與心臟的位置相平，而讓竹或桐木的根朝下。杖是什麽呢？就是爵，有爵者才有杖。爲什麽有人沒有爵位卻有杖呢？那是因爲他是喪主。有人不是喪主，但也有杖，又是爲什麽呢？那是爲了扶持他因悲痛而致病的身體。少年男子爲什麽不用杖呢？那是他不會因悲哀而致病。未成年的女子爲什麽不用杖呢？那是因爲她們也不會因悲哀而致病。）【15】

        孝杖流傳了兩千多年，當今危在旦夕。近年來佛化喪禮大興，已革除孝杖，改以持鮮花的，顯然這是抄襲西方的作風。

 

         柒、孝服——《儀禮》及《禮記》裡提到的傳統孝服，分斬衰、齊衰、大功、小功、緦麻五種孝服，通稱“五服”，並詳細說明什麽人穿戴什麽孝服，多長的時間等等。自古以來，馬來西亞各籍貫華裔均是為長輩披麻帶孝。但上世紀開始有人提倡無須披麻（穿麻衣戴麻巾）帶孝，但響應者不多。後來佛教也加入宣傳，自上世紀六十年代開始，就陸續出現了不披麻現象。當今僅剩一些小地方較為傳統的家庭還在堅持。

         自上世纪九十年代開始，孝服出現丕變。北馬地區多數不穿麻衣，連頭飾也取消。南馬一部分保留頭飾，麻衣則不穿了。整個社會幾乎不再穿黑色衣褲，逐漸盛行白衣黑褲。這種“白衣黑褲”喪服應該是佛化喪禮所提倡的。佛化喪禮不認同傳統喪服，早就有“不穿麻衣，不戴高梁麻冠”【16】之言論出現。在佛教界的積極推動下，逐漸在華社盛行起來，人們受到佛教的影響頗大，紛紛認爲傳統孝服是落伍，傳統儒家的禮俗就被現代佛教逐漸革除了。

        台灣學者徐福全說，孝服具有倫理、社會及法律三大功能。帶孝在身，更是提醒其不可忘哀。由於內心有悲傷之情，透過孝服制度加以抒發，使其感念父母恩德之心油然而生。【17】

 

         捌、印錢幡——目前僅見於登嘉樓山頂數個小村地區。當地印錢幡採用七英尺左右的白布，再以多枚錢幣在布上排成一個人形圖案，通常以逝者歲數再加上十二之數，把這些總數的錢幣排成有頭耳眼嘴及四肢的人形後，再以一小塊白布包裹一枚錢幣，沾上藍靛，每取下一枚錢幣，就蓋上一枚錢幣印，直到完成，然後蓋在遺體之上，把全遺體蓋到完不外露。以前採用一分的錢幣，由於難找到一分錢，現今改為五毛錢幣。【18】

         以前西馬的西海岸也盛行印錢幡。太平的印錢幡是採用白布三碼，一分銅錢一百廿枚，土工收取六十枚，另六十枚由土工擺成一個真人大小具有五官四肢的人形圖案在白布上，再取一小塊白布包裹一枚銅錢，以此沾上藍靛，每取下一枚銅錢，就印上一個藍靛銅錢印，當取完銅錢，白布上就顯出了一個銅錢印製而成的藍靛人形圖案，以此覆蓋在遺體上，印錢幡在西海岸大約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就被淘汰。【19】

         古代缺乏防腐技術，遺體容易腐爛變形，因此覆蓋遺體以掩飾不雅的容貌。古代有金縷玉衣，或以玉器、金屬器物蓋在遺體或面上避免不雅嚇到人，後來的演變是一些地方採用印錢幡布料覆蓋遺體。近代有打防腐針、冷氣棺木、乾冰等防腐設備出現，印錢幡終於逐漸退出了喪俗舞台。幸虧在台灣還保存著印錢幡這個風俗。

 

         玖、傳統靈堂——福建人靈堂佈置，小殮時遺體放在大廳屍床上，搭起長方形架子，以一匹“文搭布”（白粗布）圍繞九層，叫做“爻九重”。大殮後撤去，這些文搭布就用來裁成孝服，出殯七日後穿上它，穿這種孝服不得進入廟宇。【20】大殮後靈堂改以紙糊的飯亭佈置，直到出殯後供奉靈位做功德結束，才焚化之。

         上世紀八十年代後，大部分地方的飯亭被革除後，出現了從國外引進來的現代佈置。剛開始是黃色或其他顏色的三川門，最近盛行的是佈滿花卉及佛化喪禮的裝飾。傳統上靈堂不用黃色，那屬於帝皇或佛道二教之色。喪禮及祭祖都不用鮮花，認為鮮花會使到子孫花心，墳頭長出花卉也得拔除。如今的靈堂佈置已是非常新穎西化。

 

         拾、西方景——紙糊的大型佛教題材明器（冥器）。西方景以佛教極樂世界為題材，以紙及亞答骨（一種棕櫚樹的葉柄。南馬的紙糊業則多採用竹子）糊做出天界的極樂世界，有山有水、樓台亭閣，寺殿寶塔，尚有三世佛、阿彌陀佛、文殊菩薩、普賢菩薩、彌勒菩薩、觀音與善財龍女、韋馱、韋和（不詳）、十八羅漢、四大金剛、四海龍王及四個持旗幟（東南西北）的小鬼、山神土地、道教的八仙及福祿壽三仙等神佛。西方景是出家的和尚尼姑，以及菜伯菜姑（帶髮修行且茹素的佛堂男女居士）的專用品，當他們逝世了，超度法事上，就得燒化西方景給他們，寄託著接引逝者靈魂往生到極樂世界去修行。【21】現代佛教極為反對燒明器，西方景已經消亡。

 

         拾壹、普陀山——屬於佛教題材的紙糊明器，供普通人家或居士用之。盛行於北馬福建人的社會，而且必須是做大功德（大型超渡法事）才可以定做之。普陀山一般是出嫁的女兒定做給逝世的雙親。普陀山擺放在屋外大門之前，上面張掛一對六角燈（南馬叫花燈）通過普陀山進去就是靈堂，靈堂以飯亭佈置。功德結束，將之與其他紙錢明器一起焚燒。近年來，愈來愈少見。

         普陀山以紙及亞答骨做成，大約有小紙偶五十位。計有三寶（三世佛）、觀音及善才龍女、韋馱（護法神）、韋和（不詳）、十八羅漢、四大金剛、四海龍王及四個持旗幟（上書東、南、西、北）的小鬼、金童玉女（在奈何橋邊接引逝者靈魂往生西方）、山神、土地公、婢女（捧茶）、三位奴才（一個挑擔子、一個持信、一個牽馬或推輪轎。現在已經簡化成兩個，牽馬者兼持信）、逝者魂身（男魂身騎馬，女魂身坐輪轎）、魚精、蛇精、鱟精。此外，尚有寶塔、奈何橋、亭子及現代鐘樓等建築物。【22】

 

         拾貳、囝婿亭——即女婿亭。排列在出殯行列的靈柩之前，女婿持一把傘在旁跟隨。它是木製成的小亭子，下為獅腳座，上為四根柱子做成的亭子，其上有三層平台，裝飾著布及紙製成的花草等物，整個亭子漆淺藍色，兩邊以兩片長布從頂端披向下，顏色均採喪俗的“暗沉”之色，是個華麗美觀的民俗喪俗器物。所謂囝婿亭，那是給執紼的女婿持傘跟隨，含有給他乘涼避免雨淋日曬之意，一般得由四個人抬舉遊街，一晃一晃走動，引人注目。

         囝婿亭是一個統稱，其實它指女婿亭外，也包括侄婿、甥婿、內孫婿、外孫婿亭等等，全以顏色（亭子兩邊的布料顏色）分類，女婿亭為藍色，侄婿亭淺紫色，內侄婿（稱逝者岳姑丈/岳姑母）亭及內孫婿亭皆為紫色，外甥婿亭是淺藍色，襟侄（姨甥）婿（稱逝者岳姨丈/岳姨母）亭及外孫婿亭系青色。曾孫輩不具婿亭。【23】（專訪周亞林，2004年7月20日，太平）

         自上世紀八十年代起，囝婿亭日漸消失。在檳城改為裝上輪子，由一個人推著走。當今整個北馬均採用紙糊製造的，簡陋不堪入目，用完焚化，而且一個人即可擡動一頂，或三四或多頂綁成一排而行，目前是愈來愈少見喪家採用，尤其佛化喪禮更是不用。

 

         拾叁、引魂鼓——盛行於馬六甲的引魂鼓，在檳城叫做喇叭鼓，太平則叫魂鼓（儀式上稱為“鳴魂鼓”），僅為一面小鼓及一副鈸。

         它的作用是為靈魂引導帶路升天。以前馬六甲的引魂鼓僅為峇峇採用，如今已是全體華人都用之，除了在出殯前演奏，以及奠祭、出殯遊街時沿路敲敲打打外，在喪禮上的一些重要儀式，也得敲擊之。【24】。檳城的“喇叭鼓”（也叫“嗪嗆鼓”），亦是一面鼓及一副鈸。凡是關係到棺材的諸如棺材運到喪府，移屍入棺及擡棺外出時，均得敲擊。近年來，喇叭鼓逐漸少見了。【25】。在太平田野調查時，發現祖籍福建晉江市東石鎮的人士在辦大型喪禮時，則會有傳統的“返主”儀式。這種儀式的家奠禮上，一定奏“魂鼓”，由鼓及鈸合奏，敲法簡單。它不用於出殯遊街，今已消失不存。

         太平的魂鼓、馬六甲的引魂鼓及檳城的喇叭鼓，名稱雖異，其實都是同樣的音樂。仔細地聽它們的奏法，雖略有不同，但從樂器來分辨，還是可以肯定它們實為同一樂種。

 

         拾肆、紙錢與紙屋——燒金銀紙錢與紙屋，均是源自古代明器（冥器）制度。古人認為人死後靈魂不死，就有了事死如事生的喪葬觀。他們不僅在墓室的形制和結構上，模仿現實生活中的地面住宅，在隨葬品方面也盡量做到應有盡有，幾乎包括了生人衣食住行各個方面所用的所有物品和器具。【26】

        古代的中國大墓中，就有田園宅院、俑人車馬、畜禽模型明器（更早時期是以活人、活畜禽殉葬），還發現不少象徵財富的房屋樓閣、倉、囷、井、竈、鼎、編鐘、玉貝、金銀錢幣等。真的錢與真寶物經常引來盜墓，因此後期才湧現仿造的陶製明器。到了宋時，紙質和木質明器開始盛行，房屋金錢等明器多改為紙製，最後發展到焚化。

         近年來，佛化喪禮禁止採用紙錢與紙屋，導致逐漸式微。

 

         拾伍、棺罩——百年前的我國華社，棺罩即出現在福建人的喪禮上，那時的棺罩都是由棺材店或糊紙店出租，而棺材皆由人擡着走動遊街，裝上棺罩的確美觀大方，引人注目。北馬的棺罩以手工製造許多小偶像及花卉等組成一座亭子的模樣，是非常精致的藝術品；南馬是以繡上神仙人物花鳥等物的布幔組成，南北馬略不同。

         《禮記•檀弓上第三》關於棺材的裝飾物有：“孔子之喪，公西赤爲志焉。飾棺牆。置翣……”（孔子的喪事，由學生公西赤操持的。他裝飾了遮擋靈柩的布帷，置辦了障棺的翣扇……）【27】；《禮記•檀弓下第四》：“設蔞、翣，爲使人勿惡也。”（出殯時設置遮蓋靈柩的棺罩和翣扇，為的是使人不要厭惡死者。）【28】這些記載說明裝飾棺木的歷史已有兩千餘年。

         到了上世紀五十年代，北馬開始有一種以羅哩改裝的棺材車出現，這種棺材車後部車斗處有個固定的亭子設備，不適合安裝棺罩，自此以後，棺罩在北馬就消失了。雖然淘汰了棺罩，但還保留了上端擺放獅子或仙鶴的風俗，讓人一目瞭然，遠遠望去，即可知逝者的性別（男獅女鶴）。可是八十年代後連獅子和仙鶴亦被淘汰。而今北馬的擡棺遊街，在沒有棺罩覆蓋之下，棺材完全曝露，十分顯眼不雅觀。

        今天，棺罩僅在馬六甲有而已，由壽板店租予喪家，當地的棺材車採用羅哩，後部車斗寬平，還適合安裝棺罩。當地的棺罩，只是簡單的幾塊繡上花草鳥獸圖案的布幔組成，其上還保留着代表性別的獅子或仙鶴裝飾品，這些均是珍貴的文化遺産！

 

         拾陸、傳統祭品——古代迄今的喪禮均是祭以葷肉之品，除了佛道教出家人或小部分素食居士。早期佛教出家人主持的喪禮，喪家祭以葷品也是允許，從不干涉。但近年來的佛化喪禮卻是堅持一定要祭以素品，甚至一部分出家人抵制拜葷的喪禮，堅持不去主持，導致生前吃葷的逝者紛紛被逼吃素。其實應該尊重逝者的生前習慣，而不是強加本身的宗教戒條給人家。

 

                                 三、喪俗消失式微的原因

 

         縱觀上述十六項喪俗，下表則來探討其面對的原因問題：

 

	喪俗	現況	原因	備註
壹	開路神	消失	二次大戰後，因社會轉型殯業簡化而淘汰。
貳	西南香	消失	約在上世紀七十年代後，中國不再生產而消失。	2011、2013、2014年，北馬的北海及太平三次出現復古的傳統喪禮，再採用了西南香。
叁	七星板	式微	二次大戰後，因社會轉型殯業簡化而式微。	目前僅見於登嘉樓州郊區山頂數個小村。
肆	套衫食麵線	式微	二次大戰後，因社會轉型殯業簡化而式微。	偶爾見於一些傳統或峇峇族群喪禮。
伍	入殮物件	式微	二次大戰後，因社會轉型殯業簡化而式微。	目前僅見於登嘉樓州郊區山頂數個小村，或西海岸一些傳統喪禮。
陸	孝杖	式微	佛化喪禮改革不用，改持鮮花而式微。	目前僅見於傳統喪禮。
柒	孝服	式微	佛化喪禮改革不用，殯業簡化而式微。	目前僅見於一些傳統喪禮。
捌	印錢幡	式微	二次大戰後，因社會轉型殯業簡化而式微。	目前僅見於登嘉樓州郊區山頂數個小村。
玖	傳統靈堂	式微	二次大戰後，因社會轉型殯業簡化而式微。佛化喪禮採用佛化靈堂。	目前僅見於馬六甲傳統喪禮。上世紀八十年出現三川門及近年的佛化靈堂佈置。
拾	西方景	消失	近年佛化喪禮不採用。
拾壹	普陀山	式微	近年佛化喪禮不採用。	目前僅見於北馬一些傳統大型功德喪禮上。
拾貳	囝婿亭	式微	近年來因社會轉型殯業簡化而式微。佛化喪禮不採用。	傳統囝婿亭已消失，北馬傳統喪禮尚可見到紙糊的囝婿亭。
拾叁	引魂鼓	式微	二次大戰後，因社會轉型殯業簡化而式微。	目前僅見於馬六甲傳統喪禮。
拾肆	紙錢與紙屋	式微	佛化喪禮不用。	目前僅見於傳統喪禮。
拾伍	棺罩	式微	二次大戰後，因社會轉型殯業簡化而式微。	目前僅見於馬六甲傳統喪禮。
拾陸	傳統祭品	式微	傳統祭品以葷肉為主，近年來，佛教、天道等宗教改革，不許人家祭拜葷肉，一切改為素品。	目前僅見於傳統喪禮。

 

         上述十六項中，消失的有三項，式微的有十三項。因為社會轉型殯業簡化的有七項，佛化喪禮改革不用有五項，殯業簡化兼佛化喪禮不用有三項，中國不再生產一項。由此可見殯業簡化是主因，但它是因為社會轉型而逐步趨向淘汰或式微。佛化喪禮的改革雖是次要因素，但卻是致命的連根拔起。

 

                  四、結語

 

        喪禮的消失或式微，離不開以下四點：一、新思維改革風。孫中山領導革命及1919年五四運動和左派思想等興起後，傳統喪禮受到極大的抨擊，被視為封建糟粕。二、基督教的批評。基督教積極向華人傳教，經常對喪禮做出貶低傷害。三、社會環境的轉型與變遷。百年來從農業社會進入工商業社會，人們的教育與經濟愈來愈好，大家爲了事業而匆忙，或爲了自身的娛樂、運動、嗜好、旅遊、休閑等，而對繁冗的傳統喪禮日益不關注。總希望愈簡單愈好，加上殯葬服務業的全面商業化，它們爲了減少工作及節省時間，更因爲對傳統喪禮的不夠了解，便紛紛簡化一切習俗，以快餐方式來處理喪事。四、佛化喪禮的改革風。上世紀初葉開始陸陸續續有改革喪俗的言論出現。到了八十年代，佛教界最先領頭提倡改革，於是乎佛化喪禮開始冒現，但到了本世紀初才逐漸在華社裡盛行起來，如今可謂已是華社喪禮的主流。佛化喪禮可以說是完全抛棄傳統的那一套，儀式多是抄襲自西方基督教。上述四項原因裡，第一、第二項的影響表面上雖然不大，但卻在人們思想觀念裡點起火苗，當有人提倡改革時，星星之火就馬上燎原。第三項是主因。社會環境大變遷，喪禮亦隨着産生量變與質變，但是無論怎樣變，它猶原是在原有基礎上變化，由繁入簡，自精轉陋，從多變少，而不是被鏟除式的變化。第四項的因素，卻是連根拔起的革除式變化，破壞性可不小，可以說我們的喪禮已嚴重地被除根而漸漸變成另外一種新的民俗了。【29】喪俗好比古建築，拆除一座就失去一座，無法再恢復到過去了。

         本文僅以十六項喪俗為例，實際上面對式微的項目極其多。由於宗教改革喪俗之風興起，近年來喪禮上堅持跟從宗教新派喪俗的與傳統派起衝突的事件層出不窮，逝者被逼接受新派宗教喪俗更是屢見不鮮。民初哲學家馮友蘭說：“儒家所宣傳之喪禮祭禮，是詩與藝術，而非宗教。”世界上許多民族的喪禮均是採用宗教儀式，我們華族卻是儒家禮儀，不含宗教成分，直到漢朝以後才吸收了佛教與道教的元素，但整個喪禮還是儒家禮儀為主，宗教為輔。華夏文明最特別之處就是不以宗教為生活主導，而是儒家等哲學思想。

         我們的喪禮蘊含“人的哲學”、“孝的思想”、“禮的准則”。【30】生前活著是人，死後也以“人”來對待辦理喪禮。因此我們的喪禮富含人性，而不是宗教性。就在當今，我們的喪禮面對極大的改革潮，逐漸宗教化，再延續發展下去，就會喪失去傳統人性化喪禮，而變成宗教化的喪禮了。

         台灣在這方面做得很好，保存著許多傳統喪俗，是閩南喪俗的堅固堡壘。

 

 

註釋：

【1】李永球著《魂氣歸天——馬來西亞華人喪禮考論》，3-4頁。

【2】同註【1】，155-157頁。

【3】錢玄、錢興奇、王華寶、謝秉洪注譯《周禮》，287頁。

【4】《繪圖三教源流搜神大全》346頁。

【5】同註【1】，49-51頁。

【6】同註【1】，43頁。

【7】《中國風俗辭典》，244頁。

【8】專訪王錫文，2014年2月9日，登嘉樓瓜拉登嘉樓。

【9】專訪廖銘安，2006年5月31日，馬六甲、鍾魁金，2004年4月26日，馬六甲。

【10】專訪周阿林，2006年8月1日，霹靂太平。

【11】專訪余珠音，2016年11月3日，登嘉樓豬莪（或迪莪，Tiruk）。

【12】專訪周亞林，2004年7月20日，霹靂太平。

【13】專訪鍾魁金，2004年2月22日，馬六甲、林炳耀，2004年2月22日，馬六甲。

【14】王文錦譯解《禮記譯解》下，854頁。

【15】彭林註釋《儀禮》，279-281頁。

【16】釋寂晃〈華人禮俗革新芻議〉，載駱靜山編《宗教與禮俗論集》，137頁。

【17】徐福全著《台灣民間傳統孝服制度研究》，752頁。

【18】專訪王錫文，2014年2月9日，登嘉樓瓜拉登嘉樓。

【19】專訪周阿林，2009年8月9日，霹靂太平。

【20】專訪溫鑽華，1991年4月16日，霹靂太平。

【21】專訪曾良盛，2008年3月4日，霹靂太平。

【22】同註【21】

【23】專訪周亞林，2004年7月20日，霹靂太平。

【24】專訪鍾魁金，2004年2月22日，馬六甲、林炳耀，2004年2月22日，馬六甲。

【25】專訪戴金成，2008年7月26日，檳城。

【26】徐吉軍、賀雲翺著《中國喪葬禮俗》，18頁。

【27】王文錦譯解《禮記譯解》上，81頁。

【28】同註【27】，129-130頁。

【29】李永球著《魂氣歸天——馬來西亞華人喪禮考論》，54-255頁。

【30】同註【29】，253-254頁。

 

參考書目：

 

1、李永球著《魂氣歸天——馬來西亞華人喪禮考論》，馬來西亞漫延書房，2012年6月。

2、錢玄、錢興奇、王華寶、謝秉洪注譯《周禮》，中國長沙，嶽麓書社，2001年7月。

3、《繪圖三教源流搜神大全》（外二種），中國，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6月。

4、葉大兵、烏丙安主編《中國風俗辭典》，1990年1月。

5、王文錦譯解《禮記譯解》（上、下），中國北京，中華書局2002年9月。

6、彭林注譯《儀禮》，中國長沙，嶽麓書社，2001年7月。

7、駱靜山編《宗教與禮俗論集》，馬來西亞，雪蘭莪中華大會堂，1985年9月。

8、徐福全著《台灣民間傳統孝服制度研究》，台灣文史哲出版社，中華民國七十八年五月。

9、徐吉軍、賀雲翺著《中國喪葬禮俗》，中國，浙江人民出版社，1991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