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12日 星期四

長春圃與陳粹芬

長春圃與陳粹芬

长春圃是典型马来高脚屋的风格,建筑极为精美。
上两周介绍的太平安东咖啡厂内,有一间古色古香的马来高脚房屋,它就是著名的“长春圃”别墅,其之出名乃因为孙中山的革命伴侣陈粹芬曾经在此居住过。
拙作《移国——太平华裔历史人物集》里收录了孙中山这个人物,文中提到孙中山曾经与陈粹芬住在这里。
陈粹芬(1874-1962)原名香菱,又名瑞芬,福建同安人,出生于香港,因排行第四,人称四姑。对于其生平,许多学者给与肯定。自1892年她认识孙中山后,就跟随他投身革命,两人因此结为伴侣,并以妻子的身份掩护及照顾他的起居,无怨无悔地与孙中山共同生活了十多年,过着流离担惊的日子。她与孙中山在日本横滨的住家即是革命活动的据点,凡前来与孙中山商谈革命者都由她接待。惠州起义(1900年)前秘密运输军火武器,联络接洽、传递情报,也几乎都由她经办。光绪三十三年孙中山先后策划四次武装起义,她都随侍左右。她与中山虽没正式结婚,但被孙家承认为妾,称为“南洋婆”,殁后归葬香港,后迁葬于孙家祖坟。
革命成功,民国成立,粹芬功成身退与孙中山分手,1914年只身南渡马来亚,曾经住在太平长春圃里,并领养一名女儿——苏仲英,直到1931年双双才回到香港中国等地定居。
陈粹芬住在长春圃很多年,1994年我专访了已故陈致超校长,他指出粹芬领养了苏仲英后,改名为孙仲英,安排她在太平华校念书,且聘请一位叫钟观福的老师为家庭教师,教授其英文。孙仲英后来嫁给了孙中山兄长孙眉的孙子孙乾,她因此又恢复姓苏。
虽然孙家承认陈粹芬是孙中山的妾,但中国及台湾的官方历史几乎都不承认这一点,甚至基于为贤者讳而不提及她。近年来开始有学者肯定其对革命事业的贡献,多数说她为孙中山的革命伴侣、红粉知己或为妾。
长春圃首位业主是陈继祖,大约1940年,安东咖啡厂东主程依妹租下长春圃作为咖啡厂用途,迨1942年才买下长春圃。它是典型马来高脚屋的建筑风格,最前端是个凉亭,亭正中为楼梯,步上楼梯就是大厅,厅后是左右厢房设备的房间。
大厅处有四块木屏风最为珍贵,镂空雕刻的屏风四个角落分别是四种水果,上下各有蝙蝠的造型,中央则为中心题材,其中两幅是母狮戏子图,另两幅是母鹿哺子图。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台湾政府曾经派人出高价欲收购这些屏风,可是安东老东主完全不动心,坚决不卖。
陈继祖的父亲陈耕全乃太平广东会馆的创办人之一,他是其次子,继祖之妹璧君后来嫁给了汪精卫。昔年孙中山派遣汪精卫等人到霹雳广招同盟会会员,以对抗势力强大的康有为之保皇派,汪氏能言善道,终于将保皇派排挤出局。陈璧君钦佩且仰慕汪氏的才华,决定以身相许,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据说,他们曾住在长春圃里。
孙中山曾经住过长春圃吗?有人说有。但从田野调查中,一些老前辈并不知道此事。盖因孙中山担心被政敌谋杀,行踪一直都很神秘,倘若长春圃是在孙中山南来之前就存在,孙氏就有可能住过。当我向业主程文钟君要求观看地契以查看建造年份时,他告知旧地契已经损坏了。孙中山是否住过?看来还得深入研究一番。

星洲日报·星洲广场·田野行脚。图文李永球。(2012.10.21)

太平發現張姓總墓

太平發現張姓總墓

太平甘文丁美景花園後一座山岡上,近來因發展屋業而發現了一座華人古墓,據說是張姓的總墓。經過建築工人的通知後,幾位張姓聞人,即張瑞發、張遙雄、張集律決定前往觀察,也邀我同行,但因事忙而無法陪同。
不久《星洲日報•大霹靂》(9月26日)圖文詳細報導發現此總墓的新聞,引起各界議論紛紛。人們在猜測此總墓有埋葬人嗎?基本上都認為這是有埋葬遺體的總墓。
查總墓的碑文,上款:“光緒九年歲次癸未孟春吉旦”,中榜(中主幅):“皇清顯考諱張公縂坟”,下款:“合族喜認眾名等立”。根據上述碑文來看,這是一個總墓絕對沒錯。
“光緒九年癸未孟春”相當於公歷1883年2、3月間,可見此總墓歷史已經有129年之久。“皇清”指的是當時是清朝年代,先賢們均自認是清朝子民;“顯考”乃尊稱已故父親的敬辭;“諱”通常用在稱呼長輩名字時,因為晚輩不可直接稱呼其名字,故得加個諱字以示尊重;“張公縂坟”也就是說乃張姓族人的總墓也。中榜的文字寫得不是很合規格,顯得美中不足。至於下款的“合族喜認眾名等立”,同樣含糊不清,意思應該是指張姓族人喜認捐緣建立此總墓。
北霹靂張氏清河堂公會理事張遙雄先生為了此總墓而奔走,詢問了一些人的看法,結果共有3個不同的意見:一、這個總墓墓碑不是原裝的,乃後人改造重修過,因為墓碑裡有兩個簡體字“縂坟”。二、總墓裡只埋葬一個人而已。三、不是總墓,而是一個叫做“張縂坟”的人之墓。
小弟才疏學淺,只好在此班門弄斧一番,根據個人的田野經驗嘗試解答上述3個問題,倘有不對之處,尚請大家指教。
第一個問題:現代的簡體字,很多都是源自古代的文字,只要翻找古代碑誌書法字帖就可發現。比如采自行書或草書的文字:鱼、见、讠等等,還有如丽、麦、来等等,均出現在古代碑誌上,可見簡體字並不是亂簡一番的現代文字。因此,我絕對相信張氏總墳的墓碑是1883年遺留迄今,並非後人重建的。蓋因“縂坟”兩字早在簡體字發佈前就在我國的一些墓碑上出現過了。就如民國七年(1918)太平廣東義山的魯班行總墳墓碑:“魯班行列位縂先靈坟墓”,這裡的“總”及“墳”也是簡體字,與上述張氏總墳一模一樣,可見這些均不是簡體字,而是古代的一些異體字或書法文字。
縂坟這兩個“簡體字”,在我國許多墓碑或碑誌上的出現不勝枚舉。這裡再舉一個“縂”的例子。太平鳳山寺光緒十三年(1887)碑誌上,大總理的總,也是簡體字的“縂”,顯見這是繁體字“總”的異體字。除了“縂”,在此碑誌上發現的“簡體字”,尚有渊、尔、来、众、灯等等,這些都說明現代的簡體字均從古代的書法或異體字演變而來,當看到古碑上出現這些“簡體字”時,無需大驚小怪,更不可因此斷定這些乃是現代的簡體字,而懷疑起石碑為後人所改立過的。
第二個問題:一些人說總墓裡有埋葬著一些張氏族人遺骸,另有一個說只埋葬一個姓張者的遺骸。個人經驗,一般上總墓都不埋葬遺骸,而是葬下“寶物”,以使族人興旺顯達。至於有埋葬遺骸的總墓,通常都是集體移葬或發生族群集體死亡事故的。
早期客粵籍人社會盛行築不葬人的“總墓”,我的推測張氏總墓屬於此類總墓,墓裡沒有任何遺骸。
第三個問題:說出這個意見者說此墓埋葬的人叫做張總墳,他說“坟”字是“兩個文”而不是墳。我特地放大電腦圖片,發現確實是坟”字,其下款的“合族喜認眾名等立”更加實了此是總墓,如果是個人墳墓,就不會寫“合族”而是子孫的名字了。此墓絕對是總墓,不是個人之墓。
星洲日報/文化空間。田野行脚。文:李永球。圗:张遥雄。(2012.10.28)新發現的太平張氏總墓。(照片由張遙雄提供)

芬蘭的教堂與生活

芬蘭的教堂與生活

吉師那的追隨者正在街邊演唱吉師那聖名,他們都很友善親切,其後就是「木碗」教堂。   候 選人正在親力親為,派送免費食物給市民。爱情桥上的爱情锁數年前曾經赴歐洲多國旅遊一趟,那是在春末夏初之際。今年秋季期間,我又來到北歐芬蘭的首都赫爾辛基,來看看這裡秋季景色。
來到歐洲,個人覺得教堂、古建築、皇宮及一些特別且新穎的建築均值得一看。久違多年的赫爾辛基,經濟已有進步,歐亞各地美食餐飲業紛紛進駐,顯得百花齊放。芬蘭的旅遊業與歐洲其他國家比較,富麗堂皇的古跡也略少,教堂比其他國家的小得多,所以旅遊業並不是很發達,不過近年旅客有增加的現象。赫爾辛基的一條小橋,在2008年被定為愛情橋,許多有情人在此鎖下刻上雙方名字的鎖頭,山盟海誓,永結情緣。可是白頭偕老又有幾人?這個就未知數了!
市區內的數座教堂值得參觀,赫爾辛基大教堂屬於基督教路德宗派,建於1852年,白色建築加上綠色半圓頂結構,備增莊嚴,幾乎每週日晚都有舉行音樂會。此外,東正教教堂、岩石教堂及新建的“木碗”教堂,均有出色的建築風格。尤其後者,全為木結構,橢圓形教堂內設有12張長交椅,即使全坐滿,也只得數十名教友。它規模雖小,建築特色卻是極為別緻。參觀後我都會樂捐一些款項。
進入路德宗大教堂參觀時,正好有小型管絃樂隊及百餘人聲樂團在綵排,配合男女高音演唱,悅耳動聽。我非常喜歡此類的聲樂合唱表演。前次旅遊赫爾辛基時,曾觀賞了一場來自外國的歌劇,觀賞者都穿戴整齊高雅,男士穿燕尾禮服,只有我及兩位台灣人穿著便裝出席,真是失禮。那場歌劇極為精彩,叫我讚歎不已。2007年,有一天在報章看到意大利著名男高音帕瓦羅蒂逝世的新聞,才知道當年看的歌劇就是他在演唱男高音啊,真的有眼不識泰山。
近年來,西方洋人不信基督教者頗多,他們或是無神論者,或是崇尚印度宗教文化,比如印度教、佛教密宗等等,甚至有人遠赴中國學習及信仰道教等東方宗教。
其中,以印度的吉師那(Hare Krishna)知覺運動頗為蓬勃。它根源自印度教文化,卻少宗教色彩,大約在上世紀30年代從印度傳播到西方國家,在赫爾辛基經常都可見到吉師那追隨者聚集在街頭或沿街載歌載舞,唱著吉師那聖名的印度歌曲,敲打印度鼓鈸,彈奏印度音樂,穿著橙色印度服裝,額頭繪著印度文化的圖案。
芬蘭正在舉行大選,街上見不到政黨旗幟和候選人海報,不過候選人會在街邊擺上棚子親自派送傳單,希望選民支持,有些還派送免費飲料、麵食及羹湯等。國民18歲就有投票權,學校裡也為未來的選民學生舉辦模擬選舉,教導如何參與選舉投票。
歐洲的交通是世界上管理最好的國家,有軌巴士或巴士、汽車、腳車、行人道分得一清二楚。赫爾辛基到處可見騎腳車的人們,在火車站前一條腳車道上有個電子儀器,每天24小時記錄來回經過的腳車車次。去年有50餘萬車次,今年10月間就超越了這個記錄。市區內到處設立公園、兒童公園及狗公園,讓市民休息運動,娛樂消遣及遛狗。遛狗者多數有準備塑料袋,狗大便在街上就馬上包裹丟棄。這樣的環境規劃實在太適合人居住了。
(星洲日報/文化空間‧田野行脚。圖文:李永球。2012.11.4)

魂氣歸天

魂氣歸天

大馬華人民俗文化工作者李永球的新書《魂氣歸天》賣得很好。至今舉辦過數場的簽書講座,每一場爆滿,帶去的書都不夠賣。月底,他還會到新加坡去,那裡的讀者引頸長盼,等著聽他說瀕臨消逝的,沒人關注的,他急著“搶救"的傳統喪禮禮俗。
他本人對坊間的熱烈反應受寵若驚,那是他從事田野民俗研究以來,用最長時間寫,卻也是反應最積極的民俗之書。無他,坊間對這些傳統知識極度渴望,線索和資源卻那麼少。
有趣的是,舉辦過的講座上,他會把自紮的紙屋焚燒,寓意宋代高菊澗《清明》詩。(詩的內容是當祖先看到紙錢化蝶時,看到後輩的孝心,在墓中也會微笑不已。)
本地華人的傳統人生禮俗(誕、冠、婚、壽及喪)中,喪禮的禮俗保存得最好。其他的不是消逝了,就是被更新和改變得面目全非。華人傳統喪禮在面對新時代的改革和環保之名中,尤其受到考驗。
對這些各籍貫和信仰之間不可侵犯的喪禮禮俗,一遇批評,就有不休的爭論。
“人們動輒以迷信和不環保攻擊華人傳統喪禮,可是偏偏這些批評者卻在享受冷氣機,坐不環保的汽車。允許本身不環保,卻把矛頭指向人。"每次面對一些團體他都這樣回應。而他這個論點,我每次聽,都還是忍不住要舉腳認同。
是的,社會越進步,禮俗之事,人們都說,能免則免,方便就好。很多時候,在不知之下,誤解連連。瞭解這些傳統禮俗,不是要人回到從前,而是知道生老病死的初衷。
李永球的喪禮之書,成為坊間對死後禮俗的求知之庫,讓我想起一位曾到香港學習華人傳統婚嫁禮儀的朋友,她返馬後自組婚禮專賣店,也積極給新人灌輸許多他們知其一不知其二,甚至存在誤解的婚嫁知識。具備這些知識,反而讓她的專賣店成為州內最受歡迎的婚禮店。
這些禮俗本來就具備社會最基本的教育功能。箇中蘊含的智慧,不也是培養東方人的優良價值觀的來源。所以,不知禮俗,不求事實,則不要胡亂批評。
(光明日報/好評‧文:張麗珠)

聖彼得堡處處古跡

聖彼得堡處處古跡

聖依薩教堂。
趁游芬蘭之際,也訂下前往俄羅斯聖彼得堡的船票,一遊久仰的古城。從赫爾辛基乘坐瑪利亞公主號郵輪,傍晚上船,經過漫長的夜晚,翌日早上即抵達聖彼得堡。在船上遇到幾個俄羅斯人對我講俄語,不懂得他們說啥?經過比手畫腳後才明白要與我一起拍照,其中一位與我合拍比劃中國武術的,幸虧學習過太極拳,懂得一些武術架勢,才不至於丟臉!
聖彼得堡是俄羅斯第二大城市,乃俄國沙皇彼得一世於1703年下令興建的。經過數百年發展,如今經濟繁榮,人口近500萬,河流及運河遍佈市區,通向大海,海上運輸繁忙。先參觀的是皇宮廣場。皇宮已改為博物館,廣場中間矗立一座叫做亞歷山大的凱旋紀念碑,皇宮對面是半圓形的總司令部,這裡可見到精緻的銅雕、石雕等藝術品,尤其象徵皇家的皇冠及雙頭鷹,以及皇宮的鍍金藝術品,均是難得的珍品,令人讚歎。
再前往復活教堂,那是紀念1881年沙皇亞歷山大二世在此處被暗殺而興建的教堂,外觀精美別緻,最特別之處是9個蔥頭型屋頂,充滿繽紛絢爛的卡通色彩,引人注目。入門票約馬幣25令吉,裡面所有牆壁直到頂部,幾乎佈滿馬賽克鑲嵌的壁畫,闡述舊約聖經的故事,那種富麗堂皇使人感到莊嚴神聖。
接著步行到咯山教堂,外觀是半圓形的高大走廊型建築,教堂處於走廊中央內部,其規模宏大,氣勢可謂非凡。它完成於1811年,教堂內主要供奉咯山聖母像,裡面許多神像都設燭台,供信徒祈禱點黃色蜡燭用,也有神父為信徒禱告。
海軍總部正在大事維修,只好在外拍些照片,其高聳入雲的堡塔鍍金尖頂,老遠可見。海軍總部旁就是巨型青銅“騎士”
銅雕,那是1782年為了紀念彼得大帝而建。最後參觀的是聖依薩教堂,欲登上穹形圓頂的中部外面走廊,得付大約15令吉票價,共有262級梯級。從圓形旋梯慢慢步上,到了上面窮目遠望,幾乎整個聖彼得堡市區盡收眼底,俯瞰大街小巷,古跡樓房,河流運河,大海碼頭,果然美不勝收。
聖彼得堡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城市之一,街道整齊,運河四通八達,河上有旅遊船在招徠遊客乘船觀賞沿河的美景古跡。這裡到處可見雕塑精美的古跡和古建築,整個城市就是一座大藝術品啊!此處的一些交通標誌顯得怪異,看了也不知道是甚麼意思?還有在一間餐廳發現其廁所的便盆是兩個的,耐人尋味,一次可以兩個人一起方便,應該屬於情侶或母子廁所吧!
回程時半夜,走上船上的甲板,寒風凜凜,全身冷到哆嗦,仰望天空,在沒有光害及灰塵下,天上的星辰特別多,一眼就看到北斗七星排列在天空上,幾乎很近。適逢馬來西亞華人在九月初旬持“九皇素”,這種北斗九星(北斗七星加上兩顆隱星)持素禮斗信仰在中國盛行千年,在九月初旬持九皇素齋戒者,可獲消災延壽,卻病健康之功德。它在百餘年前從中國流傳到我國、泰國及新加坡等國家。在這個時候見到北斗七星興奮極了,於是望著北斗七星為天下蒼生祈求,願一切都消災消業,身體健康,幸福順利。
(星洲日報/文化空間‧田野行脚。圖文:李永球。2012.11.11)

孝道就在喪禮中(序李永球著《魂气归天——马来西亚华人丧礼考论》

孝道就在喪禮中(序李永球著《魂气归天——马来西亚华人丧礼考论》

孔子解釋孝道為:「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孟子也說:「養生者,不足以當大事;惟送死,可以當大事。」孔孟二聖先後強調喪禮為實踐孝道的關鍵環節。兩千多年來中華民族一直奉行孔孟之道,重視先人的喪葬之禮,因而能將孝道文化綿延不絕傳遞下來。孝道成為家庭、民族、國家最佳的凝聚力,也是社會的穩定劑。時至晚近,這項中華文化最大的特色,開始褪色;為政者常常口沫橫飛談孝道,不知孝道就在靈柩麻衣、壟墓祠堂之間,捨此而欲言孝道,猶如緣木而求魚。至於一般世人遇到親長喪葬之事,不是鋪張浪費,就是將它視為禁忌重重;而且絕大多數的人都是行禮如儀,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1975年春王正月,先慈棄養,在家父指導下,我身服斬衰,手持桐杖,寢苫席,枕土塊,一舉一動,均有其特別的意涵,因而罔極之慟,永銘心版。當時即立志要鑽研此一關繫世道人心,卻被世人忽視多時之學問。就讀臺灣師大國文研究所碩士班時,先上探中華喪葬禮俗之根,完成《儀禮士喪禮既夕禮儀節研究》一書。考上博士班,又以五年時間,不畏寒暑,到台灣各地進行喪葬禮俗田野調查,再結合古文獻與方志資料,將台灣各地泉州籍、漳州籍、客家籍移民三百多年來的喪葬禮俗蒐羅齊全,然後分門別類,條分縷析,辨其異同,考其淵源,論其流變,寫成《台灣民間傳統喪葬儀節研究》,獲得博士學位。如今此書不僅成為研究台灣喪葬文化最重要的著作,更是台灣殯葬業者遇到疑難雜症尋求答案時必看之書。
今夏七月臺灣特別炎熱,我與內子赴英倫兒女家避暑,一日午後自公園散步歸來,從電子信箱中收到一封陌生男子的來信,署名「李永球」。自稱是馬來西亞華人,二十多年來,一方面協助父親的小販業兼奉養雙親,一方面熱中田野調查,足跡踏遍全馬,專門從事華人喪葬習俗研究,陸續於星洲日報發表研究心得,最近想集結成書發行。因曾閱讀我的升教授論文《台灣民間傳統孝服制度研究》,知道我與他屬於「同行」,希望我能為他的大作寫序。光看信中所附八十一目錄,便已十分吸引我,再進一步詳讀內容,更是於我心有戚戚焉。以永球兄這般年輕人,既沒有政府經費支援,又不是為了寫畢業論文,不辭辛勞肯跑遍北馬、南馬,甚至遠赴中、港、臺去蒐集相關資料來研究馬來西亞華人喪葬風俗,若非對華人文化抱有特別的使命感,絕對辦不到。
永球兄研究馬來西亞華人喪葬風俗,和我三十多年前撰寫《台灣民間傳統喪葬儀節研究》抱持同樣嚴謹的態度,既記其事實,盡其可能蒐集怡保、太平、麻六甲、檳城南北馬閩粵各籍華人(包括福建的泉州、漳州、廣東的廣府、潮州、嘉應州及海南島之移民)喪葬禮俗,將它們統合在八十一個議題之下;又溯其淵源,援引《儀禮》、《禮記》、《莊子》、《左傳》、《家禮大成》等經典說明各種禮俗之來源;且進一步橫向比較其異同,例如指出大功德法事,南馬通常是在逝世出殯後一年、三年進行,北馬則在出殯之前進行;又能以歷史眼光縱觀其流變,例如明言太平的點主儀式本係葬後在墓地舉行,後來才改為在出殯之前的奠祭儀式時舉行,有些人家甚至不是點主而是改為點遺像。尤足稱道者,能糾正風俗中之謬誤,例如糾出馬來西亞獨立已逾半世紀,卻仍有華人銘旌、墓碑還在刻「民國」,渾然不知今世何世,便是明顯的錯誤!永球兄甚至勇敢挺身捍衛傳統儒道文化,對世俗以佛教陀羅尼經被取代傳統棺被、佛化喪禮以黃色布幔取代傳統白色布幔,期期以為不可,頗有當年韓文公原道之風骨也。「雖然時代進步,社會丕變,但是傳統喪俗還是有其意義,不宜輕言革除!」書中類似這樣語重心長的文句很多,不但大馬的華人看了要知所當為,連中、港、臺的華人,尤其是主司風俗教化的政府官員及以此為業的殯葬公司老闆,讀了之後更應該有所省思,你們不能忘本盲目地搞「簡葬」、瘋「創意」……,否則,中華傳統孝道一旦絕跡,你們就是歷史的罪人!
  《魂氣歸天—馬來西亞華人喪禮考論》主題鎖定喪葬習俗,文筆流暢,所談議題經常發生在每個人的週遭,既有知識性、實用性,又有趣味性,付梓之後,必定洛陽紙貴,大裨益於世道人心。
2011年仲冬  東海  徐福全謹序於台北惜福居

重兴丧葬礼仪(序李永球著《魂气归天——马来西亚华人丧礼考论》

重兴丧葬礼仪(序李永球著《魂气归天——马来西亚华人丧礼考论》

將民俗作爲一門學問來研究,是一百餘年的事情。歷來,婚(婚姻)、喪(喪葬)、壽(做壽)、節(節日)是華人社會生活中非常受重視的活動,華人對死者之關注、喪葬禮儀之繁複也爲世界各民族所不及。李永球君著《魂氣歸天——馬來西亞華人喪禮考論》一書,便是研究馬來西亞華人社會民間喪葬禮俗的考察力作。據友人介紹,李君感興趣於此,獨自研究此領域達二十餘年,多有心得,著述頗豐,多所發表,使我一見李君便心懷敬意,有相恨見晚之感。彼囑余爲此書寫一序言,不揣冒昧,深爲惶恐,慮余之淺陋不能爲李君大作增輝,反遭人詬病。
研究民俗學,大體分爲兩個方向:其一是研究古籍文獻。即從歷代的古籍、地方志、民間生活載記等文獻中去發現過去社會生活中的民俗習慣,相當於進行挖掘性研究。比如,中國二十五史中的“傳”、“志”中就有大量的古代民俗、喪葬禮制的記載;此外,一些筆記小說類書,如南朝•梁•宗懔《荊楚歲時記》、唐•段成式《酉陽雜俎》,明清人的《警世通言》、《警世恒言》、《喻世明言》、《金瓶梅》、《醒世姻緣錄》、《聊齋志異》、《紅樓夢》,《日知錄》等作品中,也有大量的喪葬禮俗的描述,據此也可以幫助我們理解今天的喪葬禮俗何以如此。其二是田野調查。即從現在的社會生活中去發現並記錄民俗規範,所謂“活着的民俗”。這兩種方法可以相輔相成,相互印證,李永球君著《魂氣歸天——馬來西亞華人喪禮考論》一書便屬於田野調查方法的範疇。他長年奔走於馬來西亞的城鄉,親歷各地華人社會的喪葬場景,記錄下華人治喪的民俗規範,乃至各地的相同之處和相異之處,進而揭示出這些風俗之中包含的“文化”內核,如華人喪葬活動中所包含的“孝道”文化。這實在是一件非常難能可貴的事情,功在當代,利於後世。
中國自1949年建國後,大陸歷受各類政治運動與狂熱思潮的洗禮,將傳統的民俗其中包括喪葬禮俗,一概視爲“封建主義殘餘”,不遺餘力的予以剿滅。五十年間,歷兩代人,以致後來人都弄不清楚應當如何給亡故先人治喪,乃至於父母在世時應當如何孝敬他們都搞不清楚了。我們是1995年秋季開始招收學生進行殯葬職業教育的,迄今十六年了。那時中國大陸殯儀館中人們在亡故父母的喪禮場面上,只知道放一首《哀樂》、三鞠躬、繞場一週告別遺體,十分鐘完事,被人戲稱爲“一三一”模式。一次,我問一位約三十歲的縣級殯儀館館長:你們那裡給父母治喪時孝子行什麽禮?他說是“三鞠躬禮”。我問:“孝子女爲什麽不行三跪九叩首大禮”?他張口就答“那是封建迷信,不是早就廢除了嗎?”我向他解釋,父母有養育之恩,尤其是母親有十月懷胎之苦,冒死將你生出來,抱在懷中三年,終身關愛你,現在他(她)們死了,行三跪九叩首禮難道過分嗎?怎麽就是“封建迷信”呢?爲什麽行三鞠躬禮就不是“封建迷信”呢?吊唁來賓們行三鞠躬禮,你也行三鞠躬禮,這如何體現養育之恩、如何體現血緣差別呢?他聽後表示,我確實沒有認真想過這一問題,您這一說,我懂了,是應該行三跪九叩首大禮。我在殯儀館觀摩過很多場治喪禮儀,很多孝子女們悲痛起來時,竟自發地爬到地上對着靈柩瞌頭,好象是在對死去的父母表達着某種疚意,對來賓們瞌頭表示致謝。每逢此時我就深感“禮失”久矣!我們在殯葬禮儀教學中,向每一屆學生告誡:給父母治喪時,孝子孝女一定要行三跪九叩首大禮、給祖父母一輩人行一跪三叩首中禮、其他人則行三鞠躬禮,以體現孝道精神和喪禮的血緣等差。希望通過他們將此禮推行到全國去,以期恢複中國傳統喪葬禮儀文化中非常重要的部份。十餘年間這一做法似乎比較成功。
2000年我初次到台灣訪問,後來又數次到馬來西亞華人社區交流,發現那裡的喪葬文化中的傳統部分(尤其是孝道)竟保存得很好,方悟出二千餘年前孔子“禮失而求諸野”(《漢書•••藝文志》)之言不誣。李永球君書所載馬來西亞華人社會的民間治喪禮儀,就可以使我們看到華人傳統的喪葬文化之大概原貌。
當然,現代社會在人口密度、生活節奏、價值觀念等方面均與傳統時代大異,社會禮俗其中包括喪葬禮儀自然也會要改變,而我們研究傳統喪葬禮儀也並非就是要全盤恢復。那麽,其意義何在呢?余以爲,研究傳統就是爲了要發現傳統中有價值部分,找到傳統與現代之間的聯系紐帶,在我們改良喪葬禮儀時,能將傳統喪葬活動中那些有價值的“文化”精華,諸如孝道、恭敬、謹慎、互助聯誼等繼承下來,並在現代社會的舞台上以新的形式重新構建起來,以淳化人心、美俗睦鄰、和諧社會關係。
任何時候,我們都不能斬斷傳統,就像一位成年人不可能斬斷與幼兒時期的聯系一樣,父母的遺傳基因、幼時的教育、家庭的氛圍、所處的社會環境等等一切因素無不都在影響着人的一生。
是爲序。
中國/長沙民政職業技術學院 殯儀學院 王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