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20日 星期一

普度與賽神豬



 農曆七月的台灣,到處可見到普度的大拜拜,除了私人住家及商店的私普,工廠、學校、醫院與神廟的公普,更是不勝枚舉。

私普方面,通常會在家門口或店門口擺上桌子,祭品擺滿,點上香燭祭拜,最後焚燒紙錢結束。祭品有各種水果(西瓜、火龍果、龍眼、木瓜、蘋果、橙、獼猴桃、芒果、香蕉等)、餅乾、糕粿(粽子、糕仔等)、三牲(或素三牲)、茶酒、花、罐裝飲料、罐頭、快熟麵、冬粉、各種零食等等。紙錢主要為銀紙及更衣、普度公金等等。桌下備有一盆清水及洗盥用品如牙刷牙膏、肥皂毛巾等。祭品最特別的是有甕菜(空心菜)湯,當地說法是“有心拜你,無心留你”,希望好兄弟吃了就離開,不要在陽間流連忘返,有說甕菜湯也是給他們喝的,祭拜過後就倒在地上。

公普多在神廟裡舉行,會有許多紙糊的神明如普度公、紙厝、紙船、沐浴亭、山神、土地公等,還聘請道長或香花僧主持超度儀式,現場豎立“燈篙”,若是三根竹子則為“三朝”,竹子下端以草蓆包裹著,上貼有黃色及黑色的符咒,其上一根橫擔也是竹子,會懸掛旗幟如主普旗、黑白大符咒、金色及銀色的古代方孔紙錢幣幡等。經過道長等誦經後,施食給孤魂野鬼,把一些祭品錢幣拋撒出去,善信們紛紛撿取。琳瑯滿目的祭品,最特別是牲醴:生豬、內臟、生鴨、生雞、生魚等。生豬頭部插上一對金花及掛一對“篙錢”、頭上頸項處插著一把殺豬刀、口含柑。通常可見桌底下會有一鍋麻油雞,那是供給難產而亡者的食物,蓋因祂們乏力及身流惡露而無法爬上桌。七月中元節是個大節日,超級市場裡也會售賣中元節的祭品,通常都是罐頭餅乾等物。



神廟普度在廟外設有天公桌,桌下以長凳墊高,兩邊綁上紅甘蔗,上掛高錢,兩邊的甘蔗葉尾繫在一起,形成圓拱形。前端有三個燈座豎立,擺設與年初九拜天公幾乎一致。

七月普度期間,新竹有賽神豬神羊之俗。豬以體重分出特等、頭、貳、叁等獎;羊則以羊角的長度分出。今年神豬特等獎是一千二百八十四斤(一斤等於600克)。特等獎的神羊角長2尺5分。豬羊都經過特別裝飾,神豬的毛髮經過修剪,呈現多種圖案,身體撐開如大圓盤,嘴含鳳梨(黃梨),或插上金花,或以流蘇裝飾,美不勝收。神羊則戴墨鏡、嘴銜香煙,或穿上西裝短上衣,帥氣十足。它們都擺設在卡車的後部,整輛車裝飾的美輪美奐,豬羊之前設香案,擺上香爐、蠟燭、茶酒、牲醴、水果、糕餅等祭品。賽神豬神羊極為特別,難怪人們蜂擁前來觀看拍照。

久聞明華園歌仔戲的大名,普度期間有幸觀看了一場。單單的一個“賀壽”扮仙,場面就夠隆重大型。演出方面緊湊,沒換場的停頓,可謂一氣呵成。服裝方面則有些霹靂布袋戲的新穎古怪的高領漢服,一般上傳統戲劇都採用明朝漢服,但他們也有漢朝漢服,那就很特別了。音樂方面有西方鑼鼓,沒有傳統的嗩吶,西方鑼鼓使用率很高,這方面頗為可惜的。



台灣普度祭品有甕菜湯,這是我們所沒的祭品。不過我們祭祖時,會有一碗青蔥湯,是供給祖先喝的,祭祀完畢也把祭祀的茶酒倒進去,一起拿到燒紙錢的地方,燒金紙時,把它繞個圓圈,表示這些紙錢是燒給祖先的,其他孤魂野鬼不得來搶奪。至於桌底擺上麻油雞,則是對於弱勢野鬼的一種關照,台灣的普度可謂細心周到。

《星洲人》電子報專欄,圖文:李永球,2023年10月18日

2023年11月3日 星期五

普度水中燈 傳承百餘年


 

台灣基隆的中元祭是個大型的普度會,由不同姓氏的團體輪流主辦,今年輪到“郭”姓主普。七月首日的老大公廟開龕門直到八月首日的關龕門,長達一個月時間,七月十五中元節辦公私普度跳鍾馗等,這些我均沒參與,只參與迎斗燈繞境及放水燈踩街遊行。

七月十三日下午,開始了迎斗燈繞境。由各姓氏出動花車載著斗燈繞境到慶安宮安置。除了花車,當然有多隊北管鼓樂,舞獅等陣頭。郭姓排列首隊,其餘各姓氏隨後,計有:吳姓、江姓、賴姓、李姓、林姓、鄭姓、黃姓、張廖簡、劉唐杜、陳胡姚、何藍韓、聯姓會(鍾蕭葉、詹、王、楊、柯蔡、曾、邱丘、蘇連周、白、童、高、余徐涂)等宗親會及米穀公會。到了慶安宮,斗燈逐一捧進內殿處,除了各姓氏斗燈,尚有玉皇首、三官首、斗燈首、發表首、五穀首、副會首、獻敬首、福德首、獻地首等的斗燈,琳瑯滿目。這些木雕斗燈個個絢麗精美,詢問了一個姓氏負責人,稱其宗親會的斗燈是從福建訂製的,雕刻設計僅此一個,造價台幣兩百萬(馬幣近卅萬),令人咋舌!



翌日晚上的放水燈則是高潮節目,在基隆市街道設置一個觀賞台,邀請外國代表等嘉賓出席。由於是台灣無形文化遺產,傳承了百餘年,所以特別隆重,各電視台競相報導。台上兩位司儀分別以華語、英語及台語講話,林茂賢以台語活潑介紹了整個活動,特別親切。最先的節目是一個舞劇表演,演員在街道上演著百年前基隆的歷史故事,法國侵略基隆,為了奪取煤礦,清兵與之開戰,死傷慘重的歷史。接著是水燈遊行,由郭姓領頭,主要是各姓氏花車(車上有紙糊的水燈)、藝閣花車、北管樂、什音隊、新式敲擊鼓樂、舞獅弄龍、塔骨(大神翁,神將)、電音三太子(被譽為唯獨台灣的神明會跳街舞)、各種小神翁、現代舞蹈、肚皮舞等等。

遊行結束,隊伍解散,載著水燈的各姓氏花車便開往八斗子海邊進行放水燈,而我們一般的群眾可搭上當局安排的免費巴士前往。到了海邊,一個大舞台佈置為道壇,由道長們誦經。各姓氏等水燈就逐一擺放在桌子上,人們把銀紙與更衣(印有衣服鞋帽梳子等的紙錢)放進去水燈裡面,再擺上牲醴茶酒等祭品,點香焚燭,祭祀一番後,在道長的帶領下,由主普的郭姓率先走向海邊將水燈放進大海,海上有多位穿上救生設備的人員將點燃的水燈拉或推到大海去,由於刮大風,水燈流走不遠,其餘水燈逐一放進大海去,海上冒現一片燃燒的水燈紙厝。




除了基隆,也到新竹客家地區觀看放水燈,地點就在新埔褒忠亭義民廟。現場有許多紙糊的祭品如褒忠亭、沐浴亭、金山銀山、三官亭、翰林院、同歸所、普度公等。桌上祭品則有牲醴、糕粿、水果及餅乾等物,由客家法師念經主持法事,也有客家漢劇表演,演員操台灣腔客家話,音樂方面卻有著閩南歌仔戲的曲調。時間一到,從外面來了多輛小貨車,載著客家鼓樂、燈排等,並把車上兩百盞的粉紅色燈排豎立起來,高大聳立。接著人們取出多個紙水燈,在客家法師及鼓樂伴奏下,前往河邊進行放水燈儀式。

基隆的水燈造型屬於閩南房屋的翹角屋脊,新竹水燈類似廣東客家的平脊房屋造型,且小很多。前者在夜晚,後者在白天進行放水燈,就顯得特別矣。

放水燈就是為了普度水裡遇難死亡的好兄弟(孤魂野鬼),水燈照亮讓他們上來享用祭品並超度之。馬來西亞沒有中元節放水燈的習俗。

《星洲人》電子報專欄,圖文:李永球,2023年10月4日

2023年10月26日 星期四

台南“做十六歲”風俗


 

台灣與馬來西亞福建華裔都有做十六歲的風俗,這次來到台南開隆宮,為了觀看當地的風俗。閩南風俗以為孩童一出世,就受到七娘媽和床母等神明的保護,每年的七月初七在家門口祭祀七娘媽,每個月或大節日則在家裡拜床母,直到十六歲為止。做十六歲就是與神明脫離“拜契”(結契)的關係。做十六歲也叫做“出鳥母宮”(出姐母宮)。

開隆宮主祀七娘媽,七月初七即是七娘媽的聖誕日,當天開隆宮一片人潮,人們忙著祭祀或進行出姐母宮儀式。程序為:壹、填寫感恩狀;貳、祭拜七娘媽;叁、鑽過七娘媽亭;肆、填許願卡過喜鵲平安橋;伍、焚燒七娘媽亭與壽金;陸、領取十六歲證書;柒、禮成。過後,有部分還穿著狀元服騎馬遊街到文廟(孔廟)祭祀孔子等。



開隆宮以集體方式為滿十六歲的孩子進行做十六歲儀式,待全體祭祀神明後,就從七娘媽亭底下鑽過三次,男童向左鑽三圈,女童向右鑽三圈,以示已經成長至十六歲,脫離了與七娘媽的神明契約。至於其他本非出姐母宮的附加儀式,就閣下不提。

祭品方面有五牲、四果(四種水果)、三碗麵線、七杯甜茶、七碗油飯(糯米飯)、七碗麻油雞酒、七碗甜芋(我國稱為芋甜)、胭脂花粉(包括梳子、花露水、針線等等各有七份)、七色糕餅、壽桃、紅龜粿(類似我國的麵龜,有餡)、菜碗、兩種花卉(雞冠花、千日紅)、兩種紙錢(鳥母衣、金紙)等等。

七娘媽亭設置與旁邊,供桌上有一些供品,一對甘蔗繫綁於桌邊,桌上中間一個紙糊的七娘媽亭,做十六歲的孩童必須從底下鑽過三圈,依據男左女右的方向而轉圈。

穿狀元服騎馬遊街往文廟祭孔,則是附加儀式之一。傳統做十六歲本來沒這些,但也使到節日氛圍更加熱鬧。隊伍以大燈、執事牌及開道鑼領頭,北管樂隨後,最後才是十六歲穿狀元服的少年男女騎馬遊街。自清末民初廢除科舉考試後,就沒了狀元進士之類的官員。如今復興這些,雖然是假狀元,遊街到孔廟前,按照古制度的文武官員到此落轎下馬,入廟朝拜孔子。儀式為上香、獻牲、獻果、獻花、獻金紙等,最後焚化金紙,狀元們再騎馬遊街回去開隆宮。孔廟外殿處也置香案祭祀七娘媽,桌前有一對甘蔗,中間有七娘媽亭等等。

開隆宮主辦的是集體出姐母宮儀式,若是私人家庭辦的就較為傳統。傳統習俗主要是祭祀七娘媽與鑽七娘媽亭,以及焚燒七娘媽亭與金紙。

祭品與儀式比較,馬來西亞做十六歲的祭品有:油飯、牲醴、麻油雞、胭脂水粉、糕粿、水果、茶酒、花卉,還有“糖粿”(番薯圓)等,與台灣大同小異。台灣沒見到糖粿,這是閩南拜七娘媽一個主要的祭品。“鑽七娘媽亭”在我國消失了,僅是祭祀七娘媽就算是脫離了結契。做十六歲是我國嚴重式微的閩南風俗之一,希望福建裔能夠復興此俗。

同是閩南民俗,北管樂卻沒流傳到東南亞一帶,東南亞普遍盛行的是閩南鼓樂,敲擊與中國閩南沒什麼差別,這種鼓樂在台灣尚沒聽到。



開隆宮大門布條寫著“做十六歲”,但在一些文稿與大燈則有“成年禮”之字,實際上做十六歲不算成年禮,那是與神明的脫離拜契關係。《禮記》上的成年禮得進行三次冠笄禮,並表字。後來演變為婚禮前的“上頭”禮,梳頭髮三下及表字。做十六歲完全無這些習俗,而是鑽七娘媽亭出姐母宮與神明脫離拜契關係。曾經看過一些潮州及閩南的民俗書籍,也是強調此為成年禮,甚至自豪潮州人有兩個成年禮,我也多次糾正“做十六歲”(出姐母宮,潮州的出花園)不屬於成年禮,希望大家能夠明白,這是與神明脫離“結契”關係的風俗。

《星洲人》電子報專欄,圖文:李永球,2023年9月20日

2023年10月6日 星期五

早期礦工曾經受到虐待嗎?


 

百年前,無論是從中國或是印度來到馬來半島的苦力,多多少少都會受到不人道的對待,苦力們辛苦勞作,無非是為了賺錢寄回家鄉養家人,然而,受到虐待的事件還是層出不窮,實乃人神共憤!

繪圖閩南語長篇小說《夢棋緣》裡就有這樣的敘述:“……可惜那些督工,口袋裏放著時錶,手握皮鞭,惡形惡狀,整天在工人身邊巡視,動不動便破口罵人母親,鞭抽腳踢。日出開工,中午飯後吸不到二次煙,又吆喝開工,一直作到日落。有一次,一個工人停工擦汗,偷吸煙,被督工又鞭又踢,倒在地上,立不起來。如果那督工是西洋人亦無話可說;偏偏是唐人!唐人欺負唐人,是最慣手的本事……唐人工內面分幾種,汝敢知影?上少有三種:一種是……由唐山起各出路費,自由找工作……但是起碼也須要做滿兩個月,才准辭職。第二種是自願和雇主縛契約,路費喫住由雇主出,先做半年或一年工,只有喫住,無工錢。期滿再做,開始發薪水,分期攤還以前所欠的路費,喫住費的本息,人頭稅,雜捐,各種開銷。火食住厝自理。通常要做兩三年才還得清。還清後再做,所賺工錢,才是歸工人所得。以後續約不續約,雙方再講。第三種是拐騙來賣的豬……一隻豬在沿路使費本錢大約二十幾塊洋銀;來到南洋以後,賣給西洋人,一隻高到八九十塊銀!這些豬,等到關入豬欄做十年八年的苦工,工錢又給雇主七扣八除;就是做一世人的工,也還是還莫完以前所欠的債,永遠免想要出欄,等發覺受騙,反悔已經太遲了……眼前南洋狼牙修老律(按:今太平)錫礦,督工還是用皮鞭鞭工人,無人不知。這款情形,千真萬確,除非目睹,後世若有人寫做小說,看小說的人哪肯相信?”(53、54、163)

這本小說寫於清光緒年間,於光緒十七年(1891年),福建金門島兩位男子來到霹靂朥律(今太平)當礦工的經歷,敘述了當年的苦力受到不人道的虐待。這是小說,小說畢竟不是正史,所寫的事物是否可靠就很難說了。

事實上,契約勞工(俗稱賣豬仔)受到虐待事件還是真實的發生。英國殖民地政府特地成立了“契約勞工調查委員會”。1909年他們發現霹靂吉輦區甘蔗園和彭亨的錫礦場的情況非常惡劣。

戴淵著《英屬馬來亞華人資本主義經濟》裡引用“Report of the Commission Appointed to Enquire into the Conditions of Indentured Labour in the Federated Malay Syayes,1910”資料提到彭亨錫礦場的情況:“我曾經巡視彭亨州的錫礦區。我在1909年6月巡視關丹,這裡仍然僱用新客,大多是在陸佑的礦場裡工作。陸佑的椰子園和他的柏辣錫礦情況非常糟糕,把新客當作奴隸一般加以禁錮和虐待。我採取行動,向彭亨州的英國參政司提出報告。由於我的行動,許多苦力得到解放;至於其他工人,我相信陸佑後來也把他們解放了”。陸佑後來向委員會作出供證提出:“我不贊成僱用契約勞工,因為他們等同奴隸一般……我贊成在政府安排下資助勞工入境”。書中提及:“自費入境或契約期滿的工人也遭受惡劣的待遇……雇主向工人供給伙食、用品、鴉片,價格往往比市價高昂……工人向雇主借錢,要還月息10厘至30厘……當時華人礦場的醫療衛生環境都很惡劣。官方報告披露,有些華人礦主要等到患病工人生命垂危時才把他們送進政府醫院,以便節省殮葬費用,或者乾脆把他們棄置於偏僻郊野,讓他們活活等死。”

雖然這一段記錄是關丹等地的錫礦場,相信太平也曾發生過苦力受到虐待。如今外勞到我國的工作情況,受到虐待也是偶爾聽聞,一些拿不到工資或遭受欺騙,一些女傭被虐待到傷痕累累,餓到骨瘦如柴,甚至死亡。古往今來,人性的醜惡依然無法根治。

《星洲人》電子報專欄,圖文:李永球,2023年9月6日

2023年9月26日 星期二

南道觀的山上老觀廟


 

    檳城大山腳有座南道觀(太上老君),觀廟一般,沒什麼特別或重要文物。實際上它原本的觀廟是在山上,大約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才搬遷到現址。

為了探訪山上原本的老觀廟,我們一行人即黃羅成道長、黃仁祿、李裕光及我,在程勤瑞的帶領下,從山腳下步行上山,大約三百級的洋灰梯級就到達,山並不高,鳥瞰山下風景可宜人。走到觀前,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洋灰的天公桌及化金爐,接著是沒了屋頂的前殿,只見門額上三個藍靛青大字“南道觀”,門邊有一對藍靛青七字門聯“廟鎮崇山開錦帳,案依峻嶺起文峰”,底下有精美古彩繪,可惜文字及彩繪經過風吹雨打嚴重脫落。走進去裡面有個小天井,後殿即是大殿,有三座洋灰神案,神像已經搬空。大殿兩旁牆壁上有副彩繪的對聯,字跡已經模糊難辨,左右各有一個圓拱小門,門楣各有灰塑。經台灣學者康锘錫的指點,那是書卷造型,下有蝙蝠銜流蘇。藝術精湛,書卷內的兩個藍靛青文字已難辨。大殿橫樑掉落在地,小片紅瓦散落一地。整個道觀草木橫生,前後殿皆沒了大樑及屋瓦,地上斷垣殘壁,一片荒蕪。


除了前後殿,尚有左右廂房,都已坍塌,只留下老灶台及水池。觀外也是處處瓦礫,大石塊東歪西倒,只見附近有以大石塊堆砌而成的矮牆,堆成一個不規整的地方,不知何用途。

不幸中的大幸,尚有兩個石碑保存下來,最珍貴的是南道觀的重建題緣碑,碑文記錄了當年重建觀廟的募捐等資料,摘錄重要的部分:“功德主林萬昌捐出緣銀貳佰七十大元,開山主住持黃圓初募化買園埔一所,同敬送老君建廟。詹耀合敬送建廟地基約深一丈五闊六丈,功德主李添壽捐緣銀壹仟大員,道門修士李顯光捐銀貳佰大員,龍頭岩鍾善坤捐題緣伍拾大員,福主羅順興捐題緣壹佰大員……坤道丘慧蓮貳拾元……”。這些彌足珍貴的記錄,讓我們了解開山住持是黃圓初,他是一位道士,極大可能屬於全真龍門派第十九代的“圓”字輩。當年靠他募化及林萬昌捐款而買下此地段。而詹耀合則報效建廟的地基,緣首是李添壽,捐銀一千元。

至於鍾善坤道長乃怡保龍頭岩的創辦人,相信他與黃圓初是同一夥,屬於廣東客家派的道士,南來我國積極弘揚道教。

另一段文字:“從今以後,把壇人由主持交帶(按:交代)道人料理,不得異說”。這說明由住持交代的道人來負責管理道觀事務,其他人不得異議。下款文字:“民國拾陸年歲次丁卯季冬吉立,建廟捐緣仍欠銀叁佰貳拾伍大員,李添壽施主包尾”。民國十六年季冬,相當於1927年底至1928年頭之間。仍欠銀325元,由李添壽包尾,即是由他付完不敷的尾數,顯然李添壽是個慈善的大緣首。



另一塊石碑文字:“1972年,廟主邱聯貴,開大石結牆,壬子年正月立”。意思是在1972年,進行把大石頭切割開,堆砌成為石牆,以防止山體崩塌,石牆今猶牢固存在。

隨著觀廟的負責人逐漸老化,上山燒香的善信也因為體力衰弱無法再爬上山去,因此觀方決定把道觀搬遷到山腳下,即今的山腳下南道觀太上老君廟。新觀廟有一對石獅底座文字:“歲次戊午年十月初一日,公元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一號”及“善信林鎮清、黃木春、陳木明、陳帝發,奉敬”。



南道觀成立年份不詳,於1927年重建,歷史應該超過百年。山上文物不多,卻極為珍貴,在《馬來西亞華文銘刻文萃編》書中完全沒收錄,當今將之抄錄,對於道教在我國的傳播歷史將是重要的資料。


《星洲人》電子報專欄,圖文:李永球,2023年8月23日

2023年9月8日 星期五

佛像升座大典



 

     泰國宋卡府(Songkhla)沙汀帕(Sating Phra)是個小鄉村,當地一座佛寺有座露天佛像塑造已久,今次方進行升座儀式。朋友受邀過去,於是我們馬來西亞八個人乘坐兩輛車前往。一路奔馳到當地已經很夜,但他們還是熱心安排給我們鑄造小佛像,那是極為簡單的灌注法。將一個鐵勺子,放進小錫塊,以煤氣火槍噴射之,錫塊熔化了,倒進泥土做成的模子裡,冷卻後倒出即是小佛像,這種小佛像通常是供人們穿戴在身上保平安,不過我們鑄造的這八個小佛像,是供明早升座前,安藏在佛像底座的。

翌日一早來到現場,大約百餘人出席,小地方人口不多,多數人穿著白色衣服。現場有小火爐煮著蠟燭油,供大家舀起灌注在一根鋼柱裡,柱的頂端繫綁著一條線做的蠟燭芯,直到底部,這是在注做一根大黃色蠟燭。也有一根尖形的“髮頂”,供人們安上金箔,它將會安套在佛像頂端。

露天大佛像旁擺設一張長案。案上有許多供品,最前端為花塔,接著是佛像、水果(火龍果、西瓜、柚子、黃梨、梨子、柑、葡萄、芒果、紅毛丹、蘋果、香蕉、切段甘蔗、嫩椰)、五葷(水煮魚、全雞和雞血與內臟、豬頭及尾巴、全鴨、蝦與蠘)、各式糕粿、水煮鴨蛋、瓶裝礦泉水、紅甜水、茶等。還有一盤供奉兩碗葷腥菜餚及一碗飯和一杯開水,另一個供盤是芋與番薯及兩碗黃白色粥糊。尚有一盤紅豆、綠豆及黑豆擺設成佛教的“八正道”圖案。尾端是香爐、一對白蠟燭及一根大黃色蠟燭,法杖等物。




大佛像前端已築起一個洋灰底座高台,準備給佛像升上安坐的。高台上面有兩個孔洞,只見人們把錢幣、各種小佛像(泥、錫、銅等製造),還有打印經咒的小銅片(可供人們寫上姓名、八字、地址與祈求的心願)通通放進孔洞裡,最後法師採下一些菩提葉塞住孔洞,然後以洋灰封填了。儀式由婆羅門教法師誦經開始,他們身著白色衣服,一些是唐裝的衣褲,念誦經咒,並吹響法螺,搖動撥浪鼓及手鈴。結束後,再由佛教和尚誦經,大家手持縈繞佛像而來的彩色線,希望獲得佛祖庇佑,獲得無量功德。這時候吊機逐漸把佛像吊起來,慢慢移到底座上,在經咒、鈴鼓、法螺及炮竹聲響下,佛像終於順利完成升座大典。接著,給佛頂套上尖形“髮頂”,以及善信給佛像披上黃色袈裟布匹,接著和尚給佛像灑聖水及花瓣,也給大家灑聖水,最後是善信們排隊上香膜拜,把香插在供品上,排隊給佛像澆聖水(澆在手及腳處),還有在附近池塘放生泥鰍,也是在誦經聲中,慢慢把泥鰍倒進池塘,人們也是手接手連接著,如此就能獲得放生的功德。完成後,一個傳統服裝打扮的女子,在音樂播放下跳起傳統舞蹈,獻給佛祖。


所有供品讓大家拿取品嚐,泰國糕粿極為可口,拿了一塊大快朵頤,外皮是糯米滾椰絲及砂糖,內是無味的綠豆餡。在進行儀式是,有兩位婦女類似“起僮”,渾身顫抖,一番膜拜後就恢復平靜。看過許多宗教都有此類神靈附體,雖然有關宗教完全否定不認同,但還是無法改變信徒們的神靈附體行為。

底座的“藏寶”是一般神廟或佛寺常有的做法,近年來泰國一些古寺進行維修,就挖出許多百年的泥製小佛像,都是珍貴的文物,通常寺方會拿出供善信恭請去護身保平安,這些錢就拿來修繕寺廟。當今我們藏進這些佛像及錢幣,可能百年或數百年後,當後人挖掘出時,那個年代,又會當作什麼新奇發現呢?

《星洲人》電子報專欄,圖文:李永球,2023年8月9日

南昌的銀信行業



 

   太平古打律有家老店“南昌”,乃黃則南(1902-1989)創辦於二次大戰之前,初期經營食油,即“南昌清香油廠”,二戰後改為“南昌銀信酒莊”,八十年代再改為“南昌酒業公司”。

所謂銀信,就是匯兌行業,即從我國匯款到中國家鄉,交到親人手上。在早期是個極為普遍的行業,通常由本地一些商家兼做這種生意,它們都是信譽卓越的老字號或大商行,從事此行業必須不欺不騙,誠信待客。南昌銀信行業大約始於上世紀五十年代,直到八十年代停止。

黃則南的長孫黃輝煌(1952年生)對於昔年的匯兌情況極為熟悉,他說以前是人民幣十元兌換馬幣十三元多,人民幣大於馬幣。一般上顧客來到南昌匯款給中國鄉下親人,他們多數是不識字的文盲,他就按照他們的意思先協助寫信,並註明匯了若干的款項給親人。他們收集了這些匯款及信函,就寄到檳城的“福建銀信公司”,再從這裡寄到香港,最後由香港轉入中國內陸有關的地址收信人手裡。鄉下親人收到信及錢後,也是托人寫信給馬來西亞的親人,說明收到信及錢了云云。他們通常在信裡以蓋手印或畫一些簡單的圖案如魚、花等為憑,這些都是他們親人之間早就私下說好的秘密。

中國复函寄到南昌,他們會根據姓氏而投進店裡自製的“百家姓”箱裡,箱子設有多格,寫上主要的百個大姓氏。百家姓以外的少數姓氏,就隨便放在一個地方。顧客會按時到南昌取信,就根據姓氏尋找記錄簿裡的號碼,對上了,就請顧客領取信件並蓋手印或畫一些簡單圖案為憑,他會發出一小張紙條證明信件已被顧客領取。然後黃輝煌得做翻譯工作,把內容詳細詮釋給顧客了解。由於顧客絕大部分是福建人,所以他都以福建話做翻譯,後來其祖父叫他學習潮州話及廣府話,以應付少數不同籍貫的顧客。

他說,信的內容多數是一般的問候與家事。如去信給中國親人就寫寄了若干款項,收到請回复,家裡親人身體可好嗎云云。來信多數寫明款項若干已收到,孩子已經長大了,父母身體如何,家裡還是貧苦云云。


整個匯款服務,他們只收取顧客一塊錢的手續費。而且得對面匯率的虧損問題。通常匯率起就賺,落就虧。匯寄到中國鄉下的款項通常不會很多,偶爾一些太平郊區漁村來的顧客則會匯比較多的錢,匯款最多的是一些廟宇匯到鄉下祖廟去。

南昌營業時間是早上七點開始直到晚上八點半休息,其祖父若要到戲院看戲,通常是看晚場九點那一場。南昌從最先開始的椰油,再逐漸轉變為酒業與匯兌業。輝煌指出,他年輕時代的南昌,共經營四大行業,即酒(各種中西色酒)、銀信、補品(參茸燕桂等)、繩子及網。

補品有高麗參、長白山人參、洋參、鹿茸、燕窩、珍珠、海馬、虎鞭、虎膠、虎姜等,高麗參是韓國貨,鐵盒包著木盒,一盒裡的高麗參大小不一,或五、六……十、廿根不等,愈大愈貴,售價兩百多元。許多補品都是現場切割售賣,貨真價實,童叟無欺。繩子是蔴製的,後期改為塑料繩,用於修補網用。網則用於捕魚蝦,如手網、圍網等,馬來同胞購買者多。

南昌的銀信業從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五十年代中國共產黨當家後,銀行無直接匯款服務,私人界的銀信行業勃興,南昌便搭上此列車。八十年代初,政府禁止民間私人的銀業及銀信行業,一切必須通過銀行處理。政府取消了所有銀信執照後,南昌也就停止了這個傳統行業。到了今天,南昌僅剩一門酒業還在經營。

《星洲人》電子報專欄,圖文:李永球,2023年7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