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7月19日 星期二

天公·天地父母·天官賜福


 

         在馬來西亞等東南亞國家,通常會見到華裔住家大門的外牆或立柱上,安奉一個架高的小神桌,桌上有個木製神位牌寫著“天官賜福”,旁有對聯云“天上降百福,人間祝三多”或“天官臨吉宅,賜福滿華堂”等等。這個神明福建人叫做“天公(玉皇上帝)”、潮州人稱“天恩公(天地父母)”、客粵則為“天神”。

         古早時福建人在家安奉天公,僅是一個天公香爐與燈懸掛在大門外橫梁下,也有在門外露天處架起立柱上有一小片平板,天公爐擱在板上,沒供神牌也沒神像。繪圖閩南語長篇小說《夢棋緣》的有這麼的描述:“……順步踏入廳中,搬來圓木櫈子墊腳,先把廳前吊掛著的天公燈點亮,將長桌案上左邊觀音佛祖神龕前的佛燈和長桌案雙頭兩座高高的黃銅燭台的紅蠟燭亦點燃了。點了三枝線香,雙手握齊,端在胸前,轉身向著廳門,望著天空深深一揖,又唱了兩個喏,然後登上圓木櫈子把一枝線香插進同樣吊掛在廳前的天公香爐裏。賸下兩枝香,亦是行禮唱喏,分別插在佛祖和長桌案右邊的祖先神主龕前的白瓷圓形香爐中……”

         書中可見福建人僅供天公爐,沒立神位牌,我國所見福建人安奉在家門前的“天官賜福”神牌,乃是從廣東派借過來的習俗。

         潮州風俗與福建大同小異,僅在家外供奉一個懸掛著的香爐與燈。葉春生、林倫倫主編《潮汕民俗大典》云:“潮人很有想像力地把每年的正月初九稱為‘天恩公生’,以麵條、壽桃、大桔(潮州柑)等物對天祭祀。祭拜此日,要把房屋打掃得幹乾淨淨,把污穢雜物清除掉……另外,各家各戶門前多設有‘天公燈’,每逢初一、十五都要拜‘天公’。各鄉村神廟前大多設有‘天公壇’,拜眾神之前,也必須先拜‘天公’可見,潮人把對‘天公’的祭拜放在諸神之首的地位。”。郭馬風著《潮汕民俗》:“……所謂天地父母,具體神名就是太陽公、土地伯,老百姓門楣上普遍掛著寫有‘天地父母’紅字的燈籠和一個竹筒香爐,就是對天地父母的總祀。太陽公也稱天恩公,有些地方專門建廟,稱天恩廟。土地伯公則處處有廟,稱福德老爺廟……”。

         上述二書所言不同,前者說潮州人拜天公,後者說拜天地父母,並稱天地父母是太陽公與土地伯,而太陽公也叫天恩公。這個說法有待商榷,比較正確的是天地父母乃天公與地母,潮州人也將天公稱為天恩公,通常不設神牌位,僅是一個香爐及燈,懸掛在大門外。我國潮州人以前也是掛一個香爐供奉天地父母,潮州神廟外安奉的多是天地父母,極少數是天恩公。

潮州神廟外的“天地父母”

         廣府人及客家人安奉的是“天神”。劉志文主編《廣東民俗大觀》:“到了院子,左邊或右邊的牆角簡單懸掛著‘天地三界尊神’的紅牌位。聯曰:‘朔望三叩首,晨昏一炷香。’底下釘掛一個瓷製香爐。香案較重的就用桌子承住,擺在屏門的後面,恭奉天神。”、“其次還有門官、天官、灶君、地主。大床底下還設有‘契公’、‘契娘’,神位,據說祂們專職保祐夫妻和兒童的平安(奉拜時只能以茶水代酒,因怕祂倆醉後誤事)。”廣東風俗會在大門外(四合院就在院子裡)安奉天神的神牌。

         我國客粵家庭一般上設立神牌位在家大門外牆壁或柱子上,寫著“天官賜福”,這個天官即為“天官大帝”(三官大帝之一),可不是玉皇上帝,聖誕日在正月十五。

一般神廟外供奉的是玉皇上帝


         由此可見,閩潮本是不供神位牌,僅是香爐及燈。客粵是安奉“天官賜福”神牌,後來北、中馬等地閩潮人,逐漸受到客粵影響而跟風安奉天官賜福神牌。而一般神廟外供奉的是天公,一部分潮州神廟則為天地父母。



《星洲人》電子報專欄,圖文:李永球,2022年6月15日

2022年7月15日 星期五

大殮的釘棺


 

        釘棺:一切完畢後,就行釘棺儀式。以前先由肖龍男孩(或成人)以繫紅布的斧頭釘一下,再由“土公”(殯儀工人)釘完,他得念出許多好話。釘棺後還得“打桶”,那是以“淺土”(閩南音。一種從植物提煉出來的棕色粉)、“淺油”(閩南音。一種漆油)、漆、加上白灰一起煮成的“黏料”,用以塗在棺木銜接處的縫,可避免棺木漏出屍味和屍汁。以前沒有塑料袋子,棺底只鋪上綿紙,打桶就可以防止棺木洩漏氣味和液體。(專訪周亞林,2007年1月1日,太平)如今的棺木有着塑料袋墊底不會洩漏,打桶之俗經已煙消雲散。

        整個大殮儀式都得由土公念出吉祥好話,他宛如婚禮上的送嫁娘,是喪禮的主持人。

        大殮儀式過後,尚有以下習俗:

        分手尾錢:逝者遺下的錢,一般只是在錢包或身邊的少數錢款,這時候要分發給全體孝眷們。以前的孝眷得以白布條把分得的銅錢貫穿,繫在手腕上。(專訪溫鑽華,2006年9月12日,太平)

        叫飯:大殮以後,出殯以前,孝眷們每天早上都得捧上一盆水,附上毛巾牙刷等物給逝者洗臉,然後捧上早餐給逝者享用,接着午餐、晚餐也得捧上,最後是宵夜,叫逝者來享用後就去睡覺。宛如生前一樣服侍之。(專訪周亞林,同上)

        綜觀整個大殮儀式,其實就是儒家的一個“孝”字。《中庸•第十九章》:“事死如事生”(侍奉死者如同他在世時一樣)【4】;《論語•先進第十一》:“未能事人,焉能事鬼?”(還沒有侍奉活人,又怎能侍奉鬼神呢?)【5】。儒家思想強調生前孝,死後祀,生前都不懂得侍奉長輩,死後又怎麼會懂得如生前般“侍奉”來辦理喪禮及祭祀禮呢?

        台灣徐福全教授在《台灣民間傳統孝服制度研究》(767頁)謂:“……所以他(孔子)說:‘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孔子的這種看法調和了活的子孫與死亡的祖先的關係,使得活的子孫擁有人類的尊嚴,也使得死去的祖先能‘死而不亡’地活在子孫的心中;因此慎終追遠、祖先崇拜便成為中國文化的特色之一。”

        所以,大殮儀式的沐浴、辭生、叫飯,都是儒家的民俗文化,就是事奉逝者如生前一般的對待之,為逝者洗臉沐浴,事奉三餐。那些不孝者,不曾事奉長輩者,在長輩逝世後,在沐浴、辭生及叫飯時,如果他有良心的話,應該會掉下不孝的眼淚。因為儒家最注重孝道,生前不奉養長輩,死後在“辭生”時,殯儀工人代說“您(逝者)飼我們(孝眷)大,我們飼您老”,那些不孝者聽到此話,應該反省自己沒有奉養長輩的不孝行為,良心發現者肯定會懺悔,會內疚。

        倘若他是孝子,在這儀式時,他就會心安理得,因為養生送死他都做到了。

        在檳城,有一部份佛教出家人排斥大殮沐浴及辭生儀式,並認為這些是道教的東西。因爲他們偏見和排斥,不了解我們的喪禮均是儒家傳統禮俗,與佛道沒關係。所以就這樣的,這些習俗被他們無知地革除了。

 

【4】  王國軒、張燕嬰、藍旭、萬麗華譯《四書》,124-125頁。

【5】  同注【4】,50-51頁。

《星洲人》電子報專欄,圖文:李永球,2022年6月8日

2022年7月10日 星期日

大殮的入殮及含殮

七星板


過嶺褲

 

        入殮:前篇儀式完畢,由兒子扶逝者頭部,女兒扶腳部,慢慢將遺體擡入棺材裡。然後再將金銀紙錢、往生錢、逝者衣物等東西放入棺裡陪葬,這些東西有吸乾屍水及防止在擡動棺材時屍體搖動的作用。屍體得蓋上“水被”,那是一塊紅色縫白色邊沿的被單。(專訪溫鑽華,同上)

         七星板:以前棺底有放“七星板”,整塊木板較棺材底板略小,板鑽七七四十九個小洞。(專訪周亞林,2004年7月20日,太平)那是古代的北斗七星崇拜遺風。古人崇拜北斗,祈求“鬼官北斗君”保佑死者升天,超渡成仙。現在已經少用此物。

王增永、李仲祥著《婚喪禮俗面面觀》(155-156頁):“七星板也應在這時候放入棺內。七星板是一塊紅色的薄木板,上面鑿有七個小圓孔,組成北斗七星形狀,板上斜鑿一小淺槽,將七個圓孔連接起來。《顔氏家訓•終制》:‘吾當松棺二寸,衣帽以外,一不得隨。床上唯施七星板。’……民間信仰中南斗注生,北斗注死。放七星板的寓義,大約是讓注死的北斗神,能夠給死者增加壽數,或將死者超渡成仙……。”

        雞枕:也叫雞鳴枕。三角形的枕頭左邊插雞羽,右邊插竹葉,以及煮熟的雞蛋(或鴨蛋)。含義是雞(羽)會啼,竹葉開花及雞蛋孵出小雞來,您(逝者)才可以起來(復活)與陽間親人相見。(專訪溫鑽華,同上)其實含義是告訴逝者人已死亡,不可能再復活與陽間親人相見,應該前往祖先的世界去與他們相聚。現在少數殯儀公司還有採用雞枕。

        過嶺褲:此褲一邊縫對,一邊縫錯。逝者亡魂在往陰間的道路上,總會遇到一些惡鬼要索取買路錢,不然會挨打。這時候只要將過嶺褲拋給這些惡鬼,他們就搶穿上,可是因為一邊縫錯的,無論如何,總是穿不上,於是花費許多時間,亡魂這時趕快往前走,惡鬼們也就追不上了。(專訪溫鑽華,同上)這個習俗告訴我們,陰間有惡鬼,其實只是陽間的反映而已。現在已經少見過嶺褲,顯見收買路錢的古代山寨惡霸風氣已經式微。

        含殮:福建人多給逝者口含珍珠,客家人則為含錢幣。現在含殮儀式已經少見。(專訪周亞林,2007年1月1日,太平)含殮源自古代的“飯含” 。《周禮•地官司徒第二》云:“喪紀,共飯米、熬毂。”(遇有喪事,便供給死者飯含的生米以及置於棺旁的熬毂)【1】;《儀禮•士喪禮第十二》:“主人左扱米,實於右,三;實一貝。左、中亦如之。又實米,唯盈。”(喪主左手用角匙從敦中取米,放入死者口內右側,放三次,再放入一枚貝。在死者口內的中間和左側放米、貝也是如此。最後再往口內放米,直至放滿。)【2】;《禮記•檀弓下第四》曰:“飯用米、貝,弗忍虛也。不以食道,用美焉爾。”(往嘴裡填米放貝,這是不忍讓死去的親人口內空虛。不用熟食填放,由於用自然天成之物更爲美好。)【3】

        打狗餠:以一小木枝串過多塊餅乾,讓逝者在往陰間的路上時,遇到兇惡的野狗時,可以丟下這些餅乾給它們吃,野狗顧着吃餅乾時,逝者就借機上路。此爲客粵之俗。(專訪廖銘安,2006年5月31日,馬六甲;周亞林,同上)

板內轎:紙糊製的小轎子,在屍體前焚化後,紙灰裝進一個紅色小布袋裡,放進棺內,讓逝者乘着升天。而今已經淘汰了板內轎之俗。(專訪周亞林,同上;林炳耀,2004年2月22日,馬六甲)

         印錢幡:白布三碼,一分銅錢一百廿枚。土工收取六十枚,另六十枚由土工擺成一個真人大小具有五官四肢的人形圖案在白布上,再取一小塊白布包裹一枚銅錢,以此沾上藍靛,每取下人形圖案上的一枚銅錢,就印上一個藍靛銅錢印在白布上,當取完銅錢,白布上就顯出一個銅錢印製而成的藍靛人形圖案了。再將上下兩端多餘的白布剪下並撕裂成細長條狀供孝眷們綁手腕用,此人形圖案的引錢幡就覆蓋在遺體上。在擺銅錢時有個口訣,根據口訣就能以六十枚銅錢擺出人形圖案來,可是已經沒人懂得此口訣了。印錢幡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就被淘汰,如今沒人再採用。(專訪周亞林,2009年8月9日,太平)

         古代中國的喪葬習俗有以玉器擺出五官圖案並縫在絹布上,再覆蓋在逝者的臉上,後來甚至發展到金縷玉衣將遺體密封起來。竊以爲印錢幡就是此古俗的遺風,經過近三千年的輾轉,玉器變成藍靛錢幣印,可謂變化巨大。可惜就在數十年前雲消霧散,今人不見古時月,總是叫人遺憾啊!

(未完待續)

【1】  錢玄、錢興奇、王華寶、謝秉洪注譯《周禮》,162-163頁。

【2】  彭林注釋《儀禮》,332-333頁。

【3】  王文錦譯解《禮記譯解》上,119-120頁。

《星洲人》電子報專欄,圖文:李永球,2022年6月1日

2022年6月27日 星期一

大殮的乞水沐浴

乞水(買水)

 

        所謂大殮,就是人死後經過小殮守屍一夜(古代通常是守屍三天)後,翌日將遺體搬入棺材的儀式,逝者的至親都要到場親視大殮之禮。

一般大殮的儀式是:接棺、乞火灰、乞水、沐浴、辭生、入殮、含殮、釘棺。

        接棺:棺材運到家門口時,孝眷們都得跪接棺材,並焚化金銀紙錢。

        乞火灰:以前因為棺材的防漏系統差,所以須放入火灰或茶葉、火炭等吸取屍體的水份。孝眷們到鄰居門口處,跪向鄰居乞討火灰,鄰居見狀即從火爐取出灰燼給他們,這些灰燼都得放入棺底裡。負責的殯儀工人在放入火灰時須念好話:“火灰風風煙,子孫買厝大大間”。(專訪溫鑽華,1999年4月8日,太平)上世紀七十年代後,此俗逐漸消失殆盡。現在的防漏功夫做得很好,已經不需要用到火灰,

        乞水(或叫買水):以前孝眷到井裡、河裡或公共水龍頭向水神乞取水來給逝者沐浴,取了水後得投下兩枚銅錢,意為向水神買水。(專訪溫鑽華,同上)現在改由孝眷直接取了自來水,向天(水神)下跪行乞水儀式。

        《中國風俗辭典》(260頁):“人死後,孝子戴三梁冠,披麻,提一個盛水用具,後隨一人執傘遮蓋,前往河邊。先投一文錢於河中,後取水,提回家中給死者沐身。”

        沐浴:就是“乞水”的水給逝者沐浴淨身。每一位孝眷輪流為逝者沐浴,由殯儀工人在旁協助,他以毛巾一面做出洗淨的動作,一面念出吉祥的詞句。一般是“您的兒子(或其他親人)給您洗身,洗清清,好去見祖先,您得保庇子孫出頭代代出貴人”。(專訪溫鑽華,同上)以前,沐浴是在小殮前穿壽衣之前進行,現在多在大殮時才進行沐浴儀式。

         爲遺體沐浴是古俗,包括以洗米水給遺體洗頭修甲剪鬚等等。《禮記•喪大記第二十二》就記載古代上層社會的浴屍儀式:“管人汲……授禦者。禦者入浴。小臣四人抗衾,禦者二人浴……如它日。小臣爪足……”(掌管房舍的管人用汲水瓶從井裡打上水來……把汲水瓶交給侍者。侍者捧瓶穿堂入室,爲死者洗身。小臣四人站在屍床的四角,各持蓋屍被子的一角高舉,另外兩名侍者擦洗屍身……就如同往日洗澡一樣。小臣爲死者修腳趾甲……)【1】

         辭生:乃逝者入棺之前,在陽間所吃的最後一餐,代表與親人告別。以前得準備十二種菜餚及飯酒茶等,現在只是簡單幾樣。不過一定要有一隻雞,雞斬成一半,殯儀工人代說“您(逝者)飼我們(孝眷)大,我們飼您老”,又說“您好頭,我們好尾”,就把雞的後半部取到家後給孝眷們吃。然後孝眷們輪流給逝者做出餵飯的動作,殯儀工人得念出好話,如:“您的兒子(或其他親人)餵你吃飯、喝酒等,給您吃飽飽,好去見祖先,您得保庇子孫事業順利代代興”。(專訪溫鑽華,同上)傳統觀念認爲人逝世後,靈魂是上升到祖先的世界,並與祖先同在一起。

         劉浩然著《閩南僑鄉風情錄》(77頁):“……死者面前擺上一塊小几或長凳,上面擺列五色果點,或備十二碗菜餚,並點香請死者享用,此俗稱爲‘辭生’……”;林明義主編《台灣冠婚葬祭家禮全書》(180頁):“……死者在陽間所吃的最後一餐,代表與世人告別,和‘食酒婚桌’一樣有十二種料理,依舊由‘好命人’裝出挾菜的動作,口中並說好話……”以前,沐浴及辭生都在小殮時進行,現在改在大殮一起料理了。

(未完待續)

【1】王文錦譯解《禮記譯解》下,641-642頁。

《星洲人》電子報專欄,圖文:李永球,2022年5月25日

2022年6月20日 星期一

挖墓賣陪葬品

          百餘年前,太平市有位家財萬貫的富豪,原籍福建。少年之際,他從家鄉南來,經過一番苦幹,最後進軍錫礦業,靠著開採錫米而發跡,富甲一方,產業遍布霹靂和檳城等地。他為人慈祥,樂善好施,捐地助款,從不落人後。舉凡本地外坡甚至中國家鄉的神廟、公塚、學堂等社會公益,他都大力資助。尤其每個月的定期祭祀,都準備了許多祭品,祭後供人們或路過的人士免費大快朵頤一番。

         昔年清朝政府腐敗,面對種種内憂外患,内亂頻仍不絕,外敵侵略不盡,導致國庫空虛,故在南洋各地報章登報“鬻官賣爵”。他捐了一筆巨款,買個高級的官。20世紀初年他與世長辭,歸葬太平福建公塚。可惜的是,其後代卻不善經營,有的熱衷政治而投身於中國的屢次的愛國政治運動之中,或有染上鴉片癮的,每天吞雲吐霧,傳到第二代的手中,家道逐漸中落,巨大的財產幾近殆盡。

         光陰如梭,歲月飛逝,輾轉經過七十年左右。這位先賢有個曾孫,為人吊兒郎當,不務正業,遊手好閑。非常不幸的,好吃懶做的他,竟然打起其曾祖父墳墓的歪念,預謀開棺挖陪葬品來賣。1970年代初`,他以風水不佳為理由,向政府當局申請挖墓開棺重新調整風水,經過當時的國會議員黃和漢簽名等手續,他終於獲得了準證可以挖墓開棺。

         挖墓開棺當天,有幾個商人老板聞風而至,一大早趕過來看個究竟。當棺木一打開,大家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棺內物件,映入眼簾的是一具穿著清朝官服的骨骸,腹部雙手中持著一塊象牙笏(通稱奏板、朝板。古代臣子上朝時手持的長板子,上面可以記事),還有一串朝珠及官帽上的一顆紅寶石頂珠,除了這些就沒其他陪葬品了。象牙笏及紅寶石頂珠,馬上給太平市某位金店老板購買而去。朝珠等則在後來才賣出。

         他的挖墓開棺,根本與風水毫無關係,只不過是個借口,主要是為了取出陪葬品來賣錢。

         樂善好施的慈善老人,最後竟然落到如此不幸的下場,莫不令人心酸掉淚。不是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嗎?好心人怎會遭遇如此不幸呢?死也不安寧,被不孝後輩挖墓開棺公然“盜”去陪葬品!

         所謂食髓知味,此不孝子孫,又打起其曾祖母墳墓的壞主意。不久後,他以同樣的理由,同樣的手續,又再申請挖墓開棺,挖掘曾祖母的墳墓。她是一位娘惹,陪葬品只不過是娘惹髮飾上的五支髮簪,還有胸針、手鐲、耳環、褲帶、紐扣等物品,不孝子孫曾經取給一些朋友觀看(其中一位是本文口述者林明),很久後才賣出。

        隨後,他陸續打算欲挖其祖父祖母的墳墓,真的喪心病狂,不過引起親友的不滿,國會議員等人亦不再支持他的惡行,接下来的預謀也就不成功。

        其實早期葬在馬來西亞的諸多先賢墳墓裡面的陪葬品並不是很值錢,因為厚葬風俗在東南亞不是很盛行,所以只有這些不務正業,貪婪小錢的不孝者才去做這種上對不起祖先,下對不起子孫的敗壞門風惡事。

 口述者:本文墓主的一位男孫,1986年4月,太平;林明(1939-2016),1987年5月,太平;黃亞九(1930-2001),1997年7月,太平。

《星洲人》電子報專欄,文:李永球,2022年5月18日

2022年6月13日 星期一

杜榮和上刀梯


 

         太平市有座神廟每年都有慶祝一個神誕,慶典儀式熱鬧滾滾,通常有舉行上刀梯及過火(蹈火)儀式。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1945年後,該廟延聘本市金英教(民間法教)的吳金洪法師主持這些儀式。吳法師法力高強,在本市頗有名氣。

         吳金洪(1904-1970),祖籍廣東客家,早年投拜來自中國廣東惠州羅浮山金英教的陳飛龍法師,學習金英教的符咒,獲得其真傳,成為一名傳教師,收有多名徒弟,包括有國會議員、勞工局局長、怡保醫院書記長、多位軍警高級人員等等。二戰後,金洪獲得該廟延聘主持過火與上刀梯法事。火炭經過長時間的燃燒後,赤腳步行而過是會被灼燒受傷的,必須通過法師的高強法力來降火,使到過火者雙腳都安然無恙,才算是成功。刀梯也是一樣,刀梯上的每一把刀刃均是銳利無比,一個不小心則會皮開肉綻而流血,通過法師的法力來使到刀刃無法傷害皮肉才算成功。

        拿督杜榮和太平局紳(1899-1962)是太平市的聞人,祖籍福建同安縣馬鑾。他不僅是成功的商人及實業家,亦活躍於社會,舉凡政治教育或地緣宗教團體等等,均有他的參與。曾擔任聯邦立法議員、霹靂議會的議員(俗稱十二商)、太平市政局(市議會)議員、大英聯邦國會聯合會代表等等。政黨方面,是太平市馬華公會的主席,亦是太平福建會館會長、佛教會發起人兼信托員、太平華校(修齊和振華)合辦委員會主席團的五位主席之一、華聯中學董事長等等六十多個社團要職,也是恩德社與華人儉約社的發起人。先後榮膺英政府及馬來亞(今馬來西亞)政府的數個勛銜,如拿督、太平局紳、MCH、CBE、PJK、JMN。篤信佛教,尤其南傳佛教。

          有一年,吳金洪在該廟裡的神誕主持上刀梯儀式時,就在那時候,杜榮和局紳忽然來到廟裡,他本來就輕視道教及民間信仰,看到上刀梯儀式,心裡感到不屑,就向吳金洪表示這只不過是“江湖訣”,刀刃都不銳利的,上刀梯當然不會受傷。說完也要上刀梯,金洪見其年邁,不允許他上,他更加不服,覺得都是造假騙人。金洪只好取來水果試給他看,一個個水果從刀刃上面放下,逐一迎刃而破開。榮和見狀,還是不服地表示那只是下面幾把鋒利,其他都是鈍的,說完就爬上刀梯,當他爬了第三把後,發現每一把都是鋒利無比,刀刀可以傷人皮肉,才感到害怕而退下來。

         吳金洪法力高強不是亂蓋的,早就名揚四海。杜榮和上刀梯,最後只是一場鬧劇而已。過後,杜局紳的兒子杜添福律師(金寶區前任國會議員),竟投拜在吳金洪的門下,成為其徒,世事難料,頗為耐人尋味!

         有座廟每年都請吳金洪主持過火上刀山儀式,某一年不再聘請他主持,那次該廟過火及上刀梯發生意外,多人上刀梯和過火時受傷,上刀梯者皮開肉綻,過火者嚴重灼燒。事後有人懷疑是吳氏施法術破壞之故,於是該廟一夥人怒氣沖沖找上他理論,吳金洪老神在在地反問他們:“你們何時過火上刀梯有跟我講嗎?既然沒跟我講,我怎知道你們在上刀梯和過火?我完全不知頭尾,當今出事了,全賴到我身上?”雙方爭執不休,在毫無証據之下,最後不歡而散。

         至於是什麽因素導致過火上刀梯受傷,是否就是吳氏施法破壞呢?讀者們自己去想吧!否勢,口述者也没說個清楚。

 

口述者:邱福坤(吳金洪的徒弟),1991年8月11日,太平。

《星洲人》電子報專欄,圖文:李永球,2022年5月11日

2022年6月10日 星期五

蜜餞與燒豬


 

         華人在祭祀時,都會用到蜜餞這個供品。不過用得比較多及隆重的,當數福建與潮州兩大籍貫。蜜餞是什麼?就是果脯或是龍眼乾、紅棗、冬瓜糖等食品,以竹籤串成一串串,安插在一個木架上,再以紙花等做一番裝飾,成為一個重要的供品。

         蜜餞的木架稱為“餞盒”(峇峇及馬六甲一帶),也叫做蜜餞跤(跤=腳。北馬一帶)、攢盒。它是一個長方形木雕藝術品,上面有六個小孔(或三個)供插蜜餞的,前面或前後左右四面有著精湛的雕刻,通常是歷史人物或是神仙、瑞獸、花卉等等,底色為紅,雕像安金箔,中間題材處邊框塗綠色,或有安上貝殼碎片。另有一種長六角形(類似船形,通常只有五個小孔)的餞盒,雕刻更加精美,底色為黑,雕像安金箔,外有彩繪木盒蓋,打開後盒蓋可做為底座。

         以前北馬的糕餅商製造的蜜餞,會附上木製蜜餞跤,這些簡陋的架子全無雕刻,商家會附加若干收費(押底錢),用完了將蜜餞跤歸還商家,可拿回附加的收費。近年在北馬開始湧現紙皮組裝的蜜餞跤,用完即丟棄,愈來愈簡化了。

左為木瓜蜜餞,右為黃梨蜜餞



         正月初九天公誕祭祀時,一些地方完全沒用餞盒,通常所見是把蜜餞擺放在碗裡,沒了餞盒顯得簡陋,彷彿失去了民間藝術的靈魂。

         一般上蜜餞多採用果脯(醃製的水果)或者龍眼乾、紅棗、冬瓜糖(有彩色及白色兩種)、柿餅(剪切成小塊)、軟糖等食品。馬六甲峇峇卻採用木瓜及黃梨做的蜜餞。峇峇李潤添指出,採用木瓜雕割成花卉形狀(形狀常見的是螃蟹或鳥兩種),最下層則是雕成白蘭花(bunga cempaka),再加小果脯點綴;也有黃梨(鳳梨)雕切成一些簡單形狀的蜜餞,配合紅棗點綴,這些雕好的蜜餞都要泡浸甜糖水保鮮,以竹籤串過,插在餞盒上。

         蜜餞得以鮮花或紙花、塑料花做裝飾。有些是剪“春花”插在上端,各地的春花款式略不同。一些是以橙或蓮霧雕切為花卉,搭配在蜜餞之間。顯現出百花齊放的美術效果。

         通常蜜餞用於民間祭祀,諸如神廟的神誕,廟裡所有神明各有一架,今一些神廟簡化到只有天公而已。家裡神誕也可供奉蜜餞,尤其峇峇人家更是喜愛,新年期間給每個神明與祖先都供上餞盒,有大小之分,通常灶君、地主公等是供上三孔小餞盒。而一般的華人家庭反而少見。天公誕更加不用說,蜜餞是主要供品之一。至於喪禮上蜜餞也是主要祭品之一,不過其裝飾不得採用紅色,而是白色。

         古早時的北馬風俗,喪府主家必須供上蜜餞(裝飾白色剪紙花)。親戚朋友祭奠的祭品是:三牲、茶酒、蜜餞、水果、糕粿(麵龜〔枕頭龜〕為主),蜜餞的裝飾紅色,以示與喪府有別。致祭後,喪府得回禮——發粿、紅圓、一對紅燭,供他們取回家祭祀家裡神明,並將他們的祭品包括蜜餞送還之,這個儀式叫做“送還蜜餞”(福建話)。



         當今北馬喪禮的親友祭品簡化很多,通常所見是水果鮮花做成的禮籃,或是單單麵龜,沒了三牲、茶酒及蜜餞等。這顯然是受到了西方風俗的影響而採用鮮花,實際上華人祭祖是不用鮮花的。無法渡,西風壓倒東風矣。約在上世紀七十年代,親友逐漸沒用三牲奠祭,民間就規定可以不必蜜餞,於是蜜餞逐步退出了北馬的喪禮圈子,甚至連主家的白蜜餞也消失了。

         從上世紀二三十年代開始,福建人就接受了喪禮的三牲採用燒豬。當六七十年代,親友逐漸不再用牲醴及燒豬時,民間就取消了蜜餞。於是乎“無拜燒豬就免蜜餞”這個說法,就在北馬盛行起來。後來甚至波及天公誕也有這個說法:“拜天公沒燒豬就不必拜蜜餞”。實際上,蜜餞與牲醴(燒豬)毫無瓜葛,有否燒豬都可以採用蜜餞,即使是拜素,蜜餞也是可以用來祭祀的。

《星洲人》電子報專欄,文:李永球,圖:李潤添,吳君、李永球,2022年5月4日